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人到中年》

諶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

　　彷彿是星兒在太空中閃爍，彷彿是船兒在水面上搖蕩。眼科大夫陸文婷仰臥在病床上，不知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她想喊，喊不出聲來。她想看，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眼前有無數的光環，忽暗忽明，變幻無常。只覺得身子被一片浮雲托起，時沉時浮，飄遊不定。

　　這是在迷惘的夢中？還是在死亡的門前？

　　她記得，好像她剛來上班，剛進手術室，剛換上手術衣，剛走到洗手池邊。對，她的好友姜亞芬是主動要求給她當助手的。姜亞芬的出國申請被批准了，他們一家就要去加拿大，這是姜亞芬跟自己一起做最後的一次手術了。

　　她們並肩站在一起洗手。這兩個五十年代在醫學院一起讀書，六十年代初一起分配到這所大醫院，同窗共事二十餘載的好友即將天各一方，兩人心情都很沉重。這種情緒在手術之前是不適宜的。她記得，自己曾想說些什麼，調節一下這種離別前的慘淡的氣氛。她說了些什麼呢？對，她扭頭問過：

　　「亞芬，飛機票訂好了嗎？」

　　姜亞芬說什麼了？她好像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眼圈兒紅了。

　　停了好久，姜亞芬才問了一句：

　　「文婷，你一上午做三個手術，行嗎？」

　　她回答了嗎？不記得了，好像是沒有回答，只是一遍一遍地用刷子刷手。那小刷子好像是新換上的，一根根的鬃毛尖尖的，刺得手指尖好疼啊！她只看見手上白白的肥皂泡，只注視著牆上的掛鐘，嚴格地按照規定，刷手、刷腕、刷臂，一次三分鐘。她刷完三次，十分鐘過去，她把雙臂浸泡在消毒酒精水桶裡。那酒精含量百分之七十五的消毒水好像是白色的，又好像是黃色的，直到現在，她的手和臂都發麻，火辣辣的。這是酒精的刺激嗎？好像不是的。從二十年前實習時第一次上手術台到如今，她的手和臂幾乎已經被酒精泡得發白，並沒有感到什麼刺痛呀？為什麼現在這手好像抬也抬不起來了？

　　她記得，已經上了手術台，已經給病人的眼球後注射了奴佛卡因，手術就要開始了，這時，姜亞芬卻悄悄問了一句話：

　　「文婷，你小孩的肺炎好了嗎？」

　　啊！亞芬今天是怎麼啦？難道她不知道一個眼科大夫上了手術台，就應該摒棄一切雜念，全神貫注於病人的眼睛，忘掉一切，包括自己，也包括自己的愛人、孩子和家庭。怎麼能在這時候探問小佳佳的病呢？或許，亞芬正為她將去到異國而不安，竟至忘掉了她正在協助手術？

　　陸文婷幾乎有些生氣了，只答了一句：

　　「現在我除了這隻眼睛，什麼也不想。」

　　於是，她低下頭去，用彎剪刀剪開了病眼的球結膜，手術就進行下去了。

　　啊！手術，手術，一個接著一個，今天上午怎麼安排了三個手術呢？焦副部長的白內障摘除；王小嫚的斜視矯正；張老漢的角膜移植。從八點到十二點半，整整四個半小時，她坐在高高的手術凳上，俯身在明亮的燈下，聚精會神地操作。剪開，縫合；再剪開，再縫合。當她縫完最後一針，給病人眼睛上蓋上紗布時，她站起身來，腿僵了，腰硬了，邁不開步了。

　　姜亞芬換好了衣服，站在門邊叫她：

　　「文婷，走啊！」

　　「你先走吧！」陸文婷站住不動說。

　　「我等你。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到醫院來了。」

　　說著，姜亞芬的眼圈兒又紅了。她那對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她是在哭嗎？她為什麼難過？

　　「你快回家收拾東西吧，劉大夫一定等你呢！」

　　「他都弄好了。」姜亞芬抬起頭來，忽然叫道，「你，你的腿怎麼啦？」

　　「坐久了，有點麻，一會兒就好了。晚上我去看你。」

　　「那，我先走了。」

　　姜亞芬走了，陸文婷退身到牆邊，用手扶著白色瓷磚鑲嵌的冰冷的牆壁，站了好一陣，才一步一步走到更衣室。

　　她記得，她是換了衣服的，是那件灰色的布上衣。她記得她走出醫院的大門，幾乎已經走進了那條小胡同，已經望見了家門口。可是忽然，她覺得疲勞，一種從來沒有感到過的極度的疲勞。這疲勞從頭到腳震動著她，眼前的路變得模糊了，小胡同忽然變長了，家門口忽然變遠了，她覺得永遠也走不到了。

　　手軟了，腿軟了，整個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睛累了，睜不開了。嘴唇乾了，動不了了。渴啊，渴啊，到哪裡去找一點水喝？

　　她那乾枯的嘴唇顫動了一下。

二

　　「孫主任，你看，陸大夫說話了！」一直守在病床邊的姜亞芬輕聲叫了起來。

　　眼科主任孫逸民正在翻閱陸文婷的病歷，「心肌梗塞」四個字把他嚇住了。他顯得心事重重，搖了搖蒼白的頭，推了推架在高鼻梁上的黑邊眼鏡，不由聯想到在他這個科裡，四十歲左右的大夫患冠心病的已經不是一個了。陸文婷大夫才四十二歲，自稱沒病沒災，從來沒有聽說過她心臟不好，怎麼突然心肌梗塞？這多麼出人意料，又是多麼可怕啊！

　　聽到姜亞芬的喊聲，孫主任轉過高大的、有些駝背的身軀，俯視著面色蒼白的陸文婷大夫，只見她雙目緊閉，鼻息微弱，乾裂的唇動了一下，閉上了，又歙動了一下。

　　「陸大夫！」孫逸民輕輕地喊了一聲。

　　陸文婷又一動不動了。她那瘦削的浮腫的臉上沒有一點反應。

　　「陸大夫！文婷！」姜亞芬低聲喚著。

　　陸文婷依舊沒有反應。

　　孫逸民抬頭望著陰森森豎在牆角的氧氣筒，又盯著床頭的心電監視儀。當他看到示波器的螢光幕上心動電描圖閃現著有規律的QRS波時，才稍許放心。他又扭過頭看了看病人，揮了揮手說：

　　「快去叫她愛人來！」

　　一個中等身材，面目英俊，有些禿頂的四十多歲的男同志跑了進來。他是陸文婷的愛人傅家傑。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守在床邊，沒有合過眼，剛才孫主任來，勸他到病房外邊的長椅上去歇一會兒，他才勉強離開。

　　這時，孫逸民忙閃開床頭的位置，傅家傑過來，俯身在陸文婷的枕邊，緊張地盯著這張曾經那麼熟悉，現在又變得那麼陌生的白紙一樣的臉。

　　陸文婷的嘴唇又微微動了一下。這無聲的語言，沒有任何人能聽懂，只有她的愛人明白了：

　　「快拿水來！她說她渴！」

　　姜亞芬趕忙遞過床頭櫃上的小瓷壺。傅家傑接過來，小心地繞過輸氧的橡皮管，把壺嘴挨在那像兩片枯葉似的唇邊，一滴一滴的清水流進了這垂危病人的口中。

　　「文婷，文婷！」

　　傅家傑喊著，他的手抖著，瓷壺裡的水珠滴到了那雪一般慘白的臉上，她似乎又微微動了一下。

三

　　眼睛，眼睛，眼睛……

　　一雙雙眼睛紛至沓來，在陸文婷緊閉的雙眸前飛掠而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明亮的，渾濁的，千差萬別，各不相同，在她四周閃著，閃著……

　　這是一雙眼底出血的病眼，

　　這是一雙患白內障的濁眼，

　　這是一雙眼球脫落的傷眼。

　　這，這……啊！這是家傑的眼睛！喜悅和憂慮，煩惱和歡欣，痛苦和希望，全在這雙眼睛中閃現。不用眼底燈，不用裂隙鏡，就可以看到他的眼底，看到他的心底。

　　家傑的眼底清澈明亮，就像天上金色的太陽。家傑的心底是火熱的，他曾給過她多少溫暖啊！

　　是他的聲音，家傑的聲音！那麼親切，那麼溫柔，卻又那麼遙遠，好似從九天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飄來：

　　我願意是激流，

　　……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條小魚，

　　在我的浪花中，

　　快樂地游來游去。

　　這是在什麼地方？啊，是在一片銀白色的天地中。冰凍的湖面，水晶一般透明。紅的、藍的、紫的、白的身影在冰面上飛翔。那歡樂的笑聲啊，好似要把這透明的宮殿震穿！她和他也手拉著手，穿梭在人流裡。笑臉，一張張的笑臉，她都看不見，她只看見他。他們並肩滑翔著，旋轉著，嬉笑著，那是多麼快樂的日子啊！

　　銀裝素裹的五龍亭，莊嚴古老，清幽曠寂，她和他倚身在漢白玉的亭台欄杆旁。片片雪花打在他們臉上，戲弄著他們的頭髮。他們不覺得冷，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傲視著這冷峻無情的嚴寒。

　　那時她是多麼年輕！

　　她沒有幻想過飛來的愛情，也沒有幻想過超出常人的幸福。從小，她就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幼年父親出走，母親在困苦中把她撫養成人。她不記得曾有過歡樂的童年，只記得一盞孤燈伴著早衰的母親，夜夜剪裁縫補，度過了一個個冬春。

　　進了醫學院，她住女生宿舍，在食堂吃大鍋飯。天不亮，她就起床背外語單詞。鈴聲響，她夾著書本去聽課，大課小課，密密麻麻的筆記。接著是晚自習，然後在解剖室待到深夜，她把青春慷慨地奉獻給一堂接著一堂的課程，一次接著一次的考試。

　　愛情似乎與她無緣。姜亞芬是她同班同學，兩人同住一間宿舍。姜亞芬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有一張迷人的小嘴；有修長的身材，有活潑的性格。每個星期，她都會收到不能公開的來信；每個週末，她都有神秘的約會。而陸文婷卻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沒有來信，也沒有約會。她似乎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少女。

　　當她和姜亞芬一起被分配到這所具有一百多年歷史的著名的大醫院時，醫院向她們宣佈了一條規定：醫學院的畢業生分配到本院先當四年住院醫。在任住院醫期間，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並且不能結婚。

　　姜亞芬背後咒罵「這簡直是修道院」，陸文婷卻甘心情願地接受了這種苛求。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這算什麼？她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獻給醫院！四年之內不能結婚，這又算得了什麼？醫學上有成就的人，不是晚婚就是獨身，這樣的範例還少嗎？小陸大夫把自己全身的精力投入了工作，兢兢業業地在醫學的大山上登攀。

　　然而，生活總是出人意料的，傅家傑忽然闖進了她那寧靜的、甚至是刻板的生活中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她一直鬧不明白，她也沒有去鬧明白。他因為突然的眼病來住院了，恰巧是她負責的病人。她為他治好了眼睛。也許，就在她認真細巧的治療中，喚起了他的另一種感情。這種感情蔓延著，燃燒著，使得他們兩人的生活都改變了。

　　北國的冬天多麼冷啊！那年的冬天對她又是多麼溫暖！她從來不曾想到，愛情竟是這樣的迷人，這樣的令人心醉！她簡直有些後悔，為什麼不早去尋求？那一年，她已在人世間經歷了二十八個春天，算不得年輕，然而，她的心卻是年輕的。她用整個純潔的身心來迎接這遲到的愛情。

　　我願意是荒林，

　　……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隻小鳥，

　　在我的稠密的，

　　樹林間做窩、鳴叫……

　　這簡直不可思議。傅家傑是學冶金的。他在冶金研究所裡專攻金屬力學，據說是為「上天」研製新型材料的。他有點傻氣，有點呆氣，姜亞芬就說他是「書獃子」。可是，這個書獃子會唸詩，而且唸得那麼好！

　　「這是誰的詩？」她問他。

　　「裴多菲，匈牙利的詩人。」

　　「真怪，你是搞科學的，還有時間讀詩？」

　　「科學需要幻想，從這一點說，它同詩是相通的。」

　　誰說傅家傑傻？他回答得很聰明。

　　「你呢？你喜歡詩嗎？」他問她。

　　「我？我不懂詩，也很少念詩。」她微笑著略帶嘲諷地說，「我們眼科是手術科，一針一剪都嚴格得很，不能有半點兒幻想的……」

　　「不，你的工作就是一首最美的詩。」傅家傑打斷她的話，熱切地說，「你使千千萬萬人重見光明……」

　　他微笑著挨近她，臉對著臉，靠得那麼近。她從未感到過的男人的熱氣，猛然地飄灑在她臉上，使她迷惑，使她慌亂。她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果然，他伸開雙臂，那麼有力地把她擁進自己的懷裡。

　　這一切，來得那麼突然。她惶恐地望著這雙貼近的含笑的眼睛，張開的雙唇。她心跳神馳，微仰起頭，下意識地躲閃著，慌亂地緊閉了眼睛，承受著這不可抗拒的愛情的襲擊。

　　雪中的北海，好像是專為她而安排。濃濃的雪花，紛紛揚揚，遮蓋著高高的白塔、蔥蔥的瓊島、長長的遊廊和靜靜的湖面，也遮蓋著戀人們甜蜜的羞澀。

　　於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四年住院醫的獨身生活結束之後，陸文婷最先舉行了婚禮。這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誰能想到在她生活的路上會跳出一個傅家傑來？他要結婚，她怎麼能拒絕呢？你看他多麼固執地追求著，渴望著，願意為她犧牲一切──

　　我願意是廢墟，

　　……

　　只要我的愛人，

　　是青春的常春籐，

　　沿著我荒涼的額，

　　親密地攀援上升。

　　多好啊，生活！多美啊，愛情！這久遠的往事重現在腦際，使得垂危中的她似乎有了生的活力，她的眼睛微微啟開了一下。

四

　　在服用了大量鎮靜和鎮痛的藥物之後，陸文婷大夫仍在昏睡。內科主任親自來為她做了檢查。他仔細聽了她心臟和肺部的情況，看了心動電描圖和病房記錄，囑咐值班大夫繼續為病人靜脈滴注極化液，注射罌粟鹼和嗎啡，密切監視心電變化，以防止梗塞面擴大和發生嚴重的合併症。

　　走出病房，內科主任對孫逸民說道：

　　「她的體質太弱了。我記得，陸大夫剛到我們醫院的時候，身體很好嘛！」

　　「是啊！」孫逸民搖搖頭，嘆息著說，「她到我們醫院，算來有十八年了。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啊！」

　　十八年前，孫逸民已經是一位享有盛名的眼科專家了。他高超的醫術和對工作一絲不苟的態度，贏得了眼科全體大夫的敬畏。這位年富力強、精力旺盛的教授，把培養年輕醫生當做自己不容推卸的責任。每當醫學院分來一批學生，他都要逐個考察，親自挑選。他認為，要把這所醫院的眼科辦成全國最好的眼科，必須從挑選最有前途的住院醫開始。

　　陸文婷是怎麼被他挑上的呢？他記得很清楚。最初，這個二十四歲的醫學院畢業生並沒有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天一上午，孫主任已經同五個新分配來的大學生談了話，心裡感到非常失望。這五個大學生，有的很適宜搞眼科，可是看不起眼科，表示不願意在眼科工作；有的倒是願意在眼科，可又把眼科看得很簡單，以為這是很清閒的一科。當他拿起第六份檔案，看到陸文婷這個名字時，他感到有點累，也並不期待還能出現奇蹟。他心裡想的是應該改進醫學院的教學工作，使學生從一開始對眼科就有一個正確的看法。

　　這時，門悄悄地推開。一個苗條的女生輕步走了進來。孫逸民抬起頭來，只見進來的這個女學生穿一身布衣布褲。袖口補著一圈新布邊，長褲的膝蓋處已經發白。她是樸素的，甚至顯得有些寒傖。孫逸民望著檔案袋上陸文婷三個字，又抬頭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她一眼。這個女大學生看起來真像一個小姑娘。她小巧的身子，瓜子型的臉兒，一頭烏黑透明的好頭髮，短短地剪齊在耳垂下。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安靜得像一滴水。

　　孫主任照例問了一般學業上的問題。陸文婷一一回答了，但只限於回答，沒有更多的話。

　　「你願意在眼科嗎？」孫逸民幾乎決定草草結束這談話了。他手臂撐在桌沿上，用手指揉著太陽穴，疲倦地問道。

　　「願意。我在學校的時候就對眼科有興趣。」她說話略帶南方口音。

　　這個回答，使孫逸民那麼高興。他鬆開了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指，好像額頭不那麼脹痛了。他立刻改變了主意，要把談話認真地進行下去。他審視著這女學生，問道：

　　「為什麼有興趣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感到這個問題提得不好，叫人家太難回答了。不想，那女學生卻不慌不忙地回答了：

　　「我們國家的眼科太落後了……」

　　「好，你講講看，怎麼落後？」孫逸民簡直是急急地在問了。

　　「我也講不好，反正我覺得，有些手術，外國已經搞開了，我們還是空白。比如，用激光封閉視網膜破口。我覺得，我們也應該嘗試的。」

　　「是啊！」孫逸民在心裡已經給這個學生打了「五」分，他又問道，「還有呢？還有什麼想法？」

　　「還有……嗯……用冷凍摘除白內障，也應該普遍推廣。反正我覺得，有很多新的課題，值得研究。」

　　「好啊，你講得很好。你能看外文資料嗎？」

　　「查字典看，很吃力。我喜歡外語。」

　　「這太好了。」

　　孫逸民主任在一個新來的大學生面前連連讚好，這是絕無僅有的。過了幾天，陸文婷和姜亞芬首先被眼科要了來。如果說姜亞芬以她的聰慧、熱情、精幹被孫逸民挑上，那麼，陸文婷就是以她的樸實、深沉、敏銳而被選中。

　　第一年，她們做外眼手術，熟讀眼科學。第二年，她們做內眼手術，讀屈光學和眼肌學。第三年，她們能做比較精細的白內障之類的手術了。這一年，有一件事更使孫主任對陸文婷大夫另眼相看。

　　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星期一，孫主任查病房來了。穿白大褂的各級大夫跟了一群。病人懷著急切的心情，都早已坐好在床上，翹首盼望這位有名的教授給自己看上一眼。好像他的手一按到自己的眼睛上，那病就會好似的。

　　每到一個床位，孫主任總是接過從背後遞上來的病歷，一邊翻閱著，一邊聽主治大夫或高年大夫匯報診斷與治療的情況。有時他掰開病人的眼皮瞧上一眼，有時他拍拍病人的肩膀，囑咐病人手術時不要緊張，然後轉到下一個床位。

　　查完病房之後，照例有一個短會，交換意見，安排工作。在這樣的會上，通常都是孫主任和主治大夫們發言，住院醫只用心地在一邊聽著，誰也不敢說什麼，怕說錯了在這些眼科權威們面前出乖露醜，日後成為全科的笑料。這一次也是如此，該說的說完了，該佈置的佈置了。孫逸民準備走了，他站起來問：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

　　這時，在屋子角落裡，響起了一個很低的女同志的聲音：

　　「四室三床的病人，請孫主任再看看片子。」

　　滿屋的人都朝說話的方向轉過頭去。孫逸民也看清了，說話的是陸文婷大夫。她確實長得個子不高，而且很不顯眼。剛才查房時，孫逸民就沒有注意到尾隨在自己身後的還有這個住院醫。後來進了辦公室，談了這麼長時間，他也沒有注意到參加會的還有這個陸文婷大夫。

　　「三床？」孫逸民側過臉望著總住院醫生。

　　「三床是工傷。」總住院醫答道。

　　「門診收住院時，給他照過片子。」陸文婷說，「放射科的報告是未見金屬異物。住院後，傷口縫合了，病人還是嚷痛。我又給他做了無骨照相，我認為確實有異物。請孫主任再看看。」

　　片子被取來了。孫主任看了，在場的總住院醫和主治大夫們都輪流看著。

　　姜亞芬直拿大眼瞪自己的同學，心說：你不會等會後再給孫主任看，萬一你判斷錯了，就在全科鬧下話柄；就算你診斷對了，那也等於說人家門診的大夫不夠仔細，人家可是主治大夫呀！

　　「你的看法對，是有異物。」孫逸民又接過片子來，點著頭。然後，他環視著在場的大夫說道，「陸大夫到眼科不久，肯鑽研業務，對工作認真細緻，這是很可貴的。」

　　聽到這話，陸文婷反低下了頭。她沒有想到孫主任會當眾表揚自己，一時臉紅了。孫主任看著她那神情卻微微笑了。他也很明白，這個住院醫敢於對主治醫的診斷懷疑，不僅要有對病人的高度責任心，還需要極大的勇氣。

　　醫院與別的單位不同，一級一級，等級森嚴。這倒也沒有什麼明文規定，然而，低年大夫要服從高年大夫；住院醫要聽主治醫的；教授、副教授的意見則是不容辯駁的，如此等等。這個還算不上高年大夫的陸文婷竟然能對主治醫的診斷提出不同看法，不能不引起孫逸民格外的重視。

　　「她是一個很有希望的眼科大夫。」從那時起，孫主任就對陸文婷下了這樣的斷語。

　　如今，轉瞬之間十八年過去了。陸文婷、姜亞芬這批大夫，已經成為這所醫院眼科的骨幹。按規定，如果憑考試晉陞，她們早就應該是主任級大夫了。可是，實際上她們不僅不是主任級大夫，連主治大夫都不是。她們是十八年一貫的住院大夫。文化革命砍斷了她們晉級的階梯，粉碎「四人幫」後的春雨還沒有來得及灑到這些多年住院醫的身上。

　　「一莖瘦草！」望著奄奄一息的陸文婷，一種憐憫之情，從他心中油然而生。孫逸民拉住內科主任問道：

　　「你看她，還不至於……」

　　內科主任回頭朝病房望了望，嘆了口氣，又搖著頭低聲說：

　　「孫老，只希望她很快脫離危險吧！」

　　孫逸民憂心忡忡地又回身往病房走來。他的步履變得沉重，看上去真是老態龍鍾了。到門邊，他一眼看見姜亞芬還偎在陸文婷枕邊，就站住了，沒有前去驚動這兩個摯友。

　　深秋天氣，晝短夜長。五點多鐘，天已經暗了下來。秋風吹動著窗外的梧桐樹葉，沙沙地響。一片、兩片、三片……枯黃的葉兒在秋風中飄落了。

　　孫主任眼望窗外飄泊落下的黃葉，耳聽那如泣如訴的沙沙沙的聲響，感到一陣從來未曾有過的悵惘。他面前的這兩位骨幹，兩名有造就的眼科醫生，一個已經倒下去了，能不能再站起來，尚不可知；一個即將離去，能不能再回來，亦不可料。她們是支撐著這著名醫院眼科的兩根柱子。撤掉了這兩根柱子，他感到整個眼科就如同那秋風中的梧桐，正在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五

　　朦朧之中，陸文婷大夫覺得自己走在一條漫長的路上，沒有邊際，沒有盡頭。

　　這不是崎嶇的山路。山路儘管險峻難攀，卻是千回百折，令人意氣風發。這也不是田間的小道。小道儘管狹窄難行，卻有稻花飄香，令人心曠神怡。這是一步一坑的沙灘，這是舉步難行的泥潭，這是無邊無沿的荒原。極目遠眺，人跡渺無，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啊！多麼難走的路，多麼累人的路！

　　歇下來吧，躺下來吧！沙灘是和暖的，泥潭是柔軟的。讓大地溫暖你冰冷的身軀，讓春光撫摸你勞累的筋骨。她好像聽見死神在冥冥之中低聲輕喚著她的名字：

　　「安歇吧，陸大夫！」

　　啊！這麼歇下來多麼好，永遠歇下來。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知道。沒有煩惱，沒有悲傷，沒有勞累。

　　可是，不行啊！在那漫長道路的盡頭，病人在等著她。她好像看見了，那病人正因雙目刺痛輾轉不安。她好像看見了，那病人在面臨失明的威脅而暗自飲泣。她看見了，看見了一雙雙望穿秋水的焦急的眼睛，在等著她，等著她的來臨。她耳邊只聽見病人在絕望中的呼喊：「陸大夫！陸大夫！」

　　這是神聖的召喚，這是不可抗拒的命令。她抬起麻木的雙腿，繼續在長長的路上艱難地行走。從家門到醫院，從門診到病房，從這個醫療點到那個巡迴的地方，每天，每月，每年，走啊走啊……

　　「陸大夫！」

　　這又是誰在喊呢？好像是趙院長的聲音。對了，是他來的電話。她記得，她在門診護士長的台前放下了電話，把沒有看完的病人交待給同診室的姜亞芬，就向院長辦公室走去了。

　　從眼科門診到院長辦公室，要經過一個小花園。她快步踏著園中小石子兒鋪成的甬道，簡直沒有留心到那滿園的菊花嬌娜萬朵，黃白爭艷；也沒有感到那從桂花樹上飄來的陣陣清香；更沒有看到那雙雙的蝴蝶在花叢中戲舞翩翩。她只想趕快走到院長辦公室，趕快辦完事，趕快回診室。一上午要看完十七個病人，今天她才叫了七個號。明天就該輪到她去病房，門診還有些病人需要交待安排。

　　她很快就到了院長辦公室的門前，她記得自己好像沒有敲門，就推開門徑直往裡走。立刻，她看見了迎面沙發上坐著的一男一女兩位客人。她不由在門邊站住了，以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轉眼才看見趙院長斜身坐在皮轉椅上。

　　「陸大夫，請進來呀！」趙院長回身笑著招呼她。

　　她走了進去，在靠窗的一把皮靠背椅上坐下了。

　　那間屋子好亮啊！又清潔又寬敞。那間屋子好靜啊！沒有門診部那種雜亂的腳步聲、亂哄哄的說話聲和小病人的哭叫聲。坐在那窗明几淨的房間裡，她感到一種異樣的、很不習慣的恬靜。

　　坐在那裡的人們，也是那麼溫文爾雅，安安靜靜。趙院長總保持著學者的風度，挺直的脊背，和藹的面容，金絲眼鏡後面一雙含笑的眼睛，頭髮梳理得很整齊。雪白的襯衣，烏黑的皮鞋，一身筆挺的淺灰色中山服。

　　那坐在沙發上的男客身材頎長，兩鬢斑白，戴一副茶色眼鏡，使人看不見他的目光。但是陸文婷一望而知，這是一位眼科的病人。只見他斜倚在沙發靠背上，無意地擺弄著身邊的手杖，心平氣和，舉止安詳。

　　坐在他身旁的女客五十多歲的樣子。儘管上了年紀，仍是眉清目秀。染過的黑髮經理髮師稍稍冷燙過，既蓬鬆又不顯輕浮時髦，十分得體。身上穿的是普通式樣的幹部服，但質地考究，剪裁合身，顯得很有精神。

　　她記得，從自己一站在門口，這位女客的目光就跟蹤著自己，從上到下地打量。而反映在那女客臉上的則是一種明顯的疑慮、不安和失望。

　　「陸大夫，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焦副部長焦成思同志。這位是成思同志的愛人秦波同志。」

　　焦副部長？部長？是啊，在她十幾年的醫生生涯中，她曾為多少部長、書記、主任治過眼睛。她沒有注意到這職稱，只是習慣地想：他的眼睛怎麼了？好像是失明？

　　「陸大夫，你現在是在門診還是在病房？」趙院長問。

　　「今天還在門診，明天就該上病房了。」

　　「正好。」趙院長笑道，「陸大夫，焦部長想在我們這兒做白內障手術。」

　　病情就是敵情，這一句話就等於把任務交給她了。她開始問診了：

　　「是一個眼睛嗎？」

　　「一個。」

　　「哪隻眼睛？」

　　「左眼。」

　　「完全看不見嗎？」

　　那病人點了點頭。

　　「以前在醫院檢查過嗎？」

　　她記得，病人說了一個什麼醫院的名字。她就站了起來，準備走過去看那隻眼睛。可是，好像出了什麼事，沒有看成。為什麼沒有看成呢？記起來了，是坐在一旁的秦波同志客客氣氣地把她攔住了。

　　「陸大夫，你先坐，坐嘛，不要急。要檢查，恐怕還要到你們的暗室裡去了吧！」秦波笑了笑，又扭頭說，「趙院長，老焦的眼睛一有病，我也成半個眼科大夫了。」

　　就這樣，當時沒有給焦副部長診斷。可是，在那間辦公室坐了那麼久，談了些什麼呢？對，秦波同志問了好些問題，問得真仔細啊！

　　「陸大夫，你在醫院工作幾年了？」

　　幾年？她一時算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是哪年畢業的，就那麼回答了：

　　「我是六一年來的。」

　　「啊，六一年，那也有十八年了。」

　　秦波屈指算著，十分認真的樣子。

　　她問這些幹什麼？只聽趙院長從旁說道：

　　「陸大夫臨床經驗很豐富，手術做得很漂亮。」

　　趙院長為什麼要當著病人這麼誇讚自己？這有什麼必要呢？

　　秦波同志又問道：

　　「你身體好像不大好，陸大夫？」

　　這又是什麼意思？她整天給別人治病，很少研究自己的健康。本院的保健科甚至沒有她的病歷檔案，也從未有上一級的領導問過她的身體狀況。怎麼面前坐的這位初次見面的客人忽然關心起自己的身體來了？她遲疑了一下，記得是回答說：

　　「我身體很好。」

　　趙院長在一旁又說話了：

　　「她在我們這兒，就算身強力壯的了。陸大夫，我記得，你這幾年一直是全勤。」

　　她沒有回答。她鬧不明白，全勤不全勤，身體好不好，和面前的這位夫人有什麼關係呢？她記得，當時只是很著急，擔心姜亞芬一個人看不完那些病人。

　　那夫人盯著她，笑了笑，又問道：

　　「陸大夫，對於白內障手術，你有把握嗎？」

　　把握？又是一個叫人難以回答的問題。的確，在她做過的多少次白內障摘除手術中，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意外的事故。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任何意外的情況都是可能發生的。如果病人配合得不好，或者麻醉的大意，都可能使眼內溶物脫出。

　　她不記得自己回答沒有了，只記得秦波那一雙包在皺折裡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閃著兩道不信任的亮光，盯著自己一眨也不眨。這使她感到難以忍受。她接觸過各式各樣的病人，感到最難纏的就是一些高幹夫人。不過，她接觸得多了，也就習以為常。當她正考慮怎麼委婉答覆時，她記得，就在這時，焦副部長不耐煩地把身子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朝秦波那邊扭過頭去。這一來，那夫人不說話了，眼睛也從自己身上移開了。

　　這場很難進行下去的談話是怎麼結束的呢？不記得了。對了，是姜亞芬跑來了，她探進半個身子，叫道：

　　「陸大夫，你約的那個張大爺又來了，他非等你不可。」

　　記得秦波立即客氣地說：

　　「陸大夫有事，那就先忙去吧！」

　　她趕快起身離開了這間明亮寬大的辦公室，只感到這裡的空氣令人窒息，叫人透不過氣來。

　　啊！多麼憋悶！

六

　　趙天輝院長趕在下班前，匆匆忙忙來到內科病房。

　　「孫老，陸大夫身體一向不錯，怎麼突然就病倒了？」趙天輝兩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裡，一邊同孫逸民談著，一邊向病房走去。他比孫逸民小八歲，看上去卻年輕得多，聲音也洪亮得多。

　　「這是一個信號啊！」趙天輝搖搖頭又說，「中年大夫，是我們醫院的骨幹力量，工作上擔子重，生活負擔也最重，身體素質一年不如一年，長此以往，一個個病倒了，你這位主任，我這個院長就沒法辦了。陸大夫家裡幾口人？住幾間房？」

　　他側身看了看心情沉重、面帶愁容的孫逸民，又說：

　　「什麼？四口人一間房？是啊，是啊，是這個情況。工資呢？工資多少？五十六塊半？你看，你看，難怪人家說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真是一點不假。嗯，去年調工資，怎麼沒給她調？」

　　「僧多粥少，調不過來。」孫逸民冷冷地說。

　　「唉，真是個問題啊！孫老，我看就請你和支部的同志商量一下，在眼科搞個中年大夫的調查，他們的工作情況，收入情況，生活情況，還有住房情況，搞個材料給我！」

　　「這有用嗎？我記得這種材料，開科學大會的時候就讓寫過，交上去不也就完了。」孫逸民客氣地反駁著，眼睛看著地面，不看身邊的人。

　　「孫老，你就不要帶頭發牢騷了嘛！有個材料總比沒有材料好。我拿了它去找市委，找衛生部去，見廟就燒香，見神就磕頭。求爺爺，告奶奶，也要把這張狀子遞上去。中央三令五申，要珍惜人才，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改善科技人員待遇，總不能到了下邊就變成一句空話吧！前天還傳達市委開會的精神，要重視中年幹部，我還是相信，有辦法的，會解決的。」

　　趙天輝挽著孫逸民的手臂，跨進陸文婷的病房，才停了話頭。

　　傅家傑早已站了起來，趙天輝衝他揮了揮手，就一直走近床邊，彎下腰去，端詳著病人的臉色，又從值班大夫手上接過病歷。這時，他已經丟掉院長的身份，進入大夫的角色。

　　趙天輝是國內著名的胸科專家。全國解放時，他在國外學成歸來，以自己精湛的醫術服務於新生的人民共和國。他的政治熱情很高，五十年代中期就被視為又紅又專的典範，入了黨，後來又被任命為院長。自從擔任了這個行政職務，一大堆行政管理事務和會議壓下來，使他除了參加重要的會診，就很少有機會接觸病人了。那十年，住「牛棚」、掃院子，自然談不上發揮他的專長。這三年又處在撥亂反正的特殊歷史時期，身為一院之長，每天處理成堆的問題，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上手術台了。

　　現在，趙院長親自來到病房，顯然是為陸大夫看病來了。內科病房的大夫都被吸引了出來，在他身後圍了一圈，悄悄地觀摩他的臨床診斷。

　　然而，他似乎有些令人失望。他看完病房記錄和心電圖記錄，又看了看心電監視儀的螢光幕，只囑咐要繼續密切監視心電變化，防止出現合併症，就回頭問孫逸民：

　　「他愛人來了嗎？」

　　孫逸民把傅家傑拉到前邊來作了介紹，趙天輝才知道他原來就是陸大夫的愛人。他打量著傅家傑，一眼就看到他的禿頂和額前的皺紋，心裡有點奇怪，這個面目清秀的中年人怎麼已經開始禿頂？看來，他不大會保養身體，當然也就不會知道怎樣愛護自己的妻子。

　　「你要多辛苦了。」趙天輝握了握他的手說，「陸大夫需要絕對靜臥，不能讓她動，大小便，翻身，都要人，應該二十四小時都有專人護理。你在哪兒工作？需要跟你們單位領導講一講，這幾天你不能上班了。當然，你一個人也不行，還得有人替你。你們家還有什麼人沒有？」

　　傅家傑搖搖頭說：

　　「有兩個孩子，都還小。」

　　趙天輝回頭問孫逸民：

　　「眼科能不能抽人值班啊？」

　　「一天兩天，當然是可以的。」孫逸民說，「長期值下去，人力就安排不過來了。」

　　「先顧眼前吧！」

　　趙天輝又回頭凝望著陸文婷蒼白的瘦臉，心裡簡直不能明白，這個以精力旺盛著名的小陸大夫，怎麼突然間就病成這樣？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給焦副部長做手術，心裡過於緊張了？不可能呀！陸大夫不是一個新手，即使是個新手，也很少發生因手術時精神負擔過重，導致心肌梗塞。更何況，心肌梗塞的發病常常來得很突然，不一定有什麼誘發因素。

　　他想排除這種念頭，但是，不行。不知為什麼，焦副部長的手術和陸大夫的病總是絞在一起，好像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初不該竭力推薦她。而且事實上，那位副部長夫人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讓她做手術。

　　「趙院長，我想問一下，陸大夫是副主任嗎？」那天，陸文婷走後，秦波就是這樣提出問題的。

　　「不是。」

　　「那麼，她是主治大夫嗎？」

　　「不是。」

　　「是黨員吧？」

　　「也不是。」

　　「我的同志喲！」秦波不大客氣地說：「我們都是共產黨員，恕我直言，讓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夫來給焦部長動手術，這，是不是有些考慮不周……」

　　她的話被焦成思手杖「篤、篤」戳地的聲音打斷了。焦副部長把頭扭向他夫人這邊，生氣地說：

　　「秦波，你說些什麼？聽醫院安排嘛！誰做不都一樣。」

　　秦波並不屈服，她向焦成思開起連珠炮來：

　　「老焦，我就不贊成你這種無所謂的態度。這是對自己的眼睛不負責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們要對革命負責，對黨負責！」

　　眼看老首長兩口子要開戰，趙天輝不得不過來勸解。他笑道：

　　「秦波同志，請你相信我們。陸大夫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夫，卻是我們眼科的一把好刀。她做白內障手術是很有把握的，請放心吧！」

　　「不是我不放心。趙院長，也不是我替老焦考慮過多。」秦波嘆口氣說，「我在幹校的時候，有個老同志，也是白內障。當時，不准他回北京，就在當地一個小醫院開刀。結果，手術沒做完，眼珠掉出來了。趙院長，老焦被『四人幫』關了七年，剛出來工作不久，他可不能沒有眼睛啊！」

　　「不會的，秦波同志，我們醫院很少有這樣的事故。」

　　秦波考慮了一下，還是力爭著：

　　「趙院長，能不能請眼科孫主任親自替老焦動這個手術？」

　　趙天輝搖搖頭，笑了笑說：

　　「孫主任已經快七十了。他自己的眼睛也不行了。再說，他已經好幾年沒上手術台。他現在的任務是搞點學術研究，帶好這一批中青年大夫，還有教學的任務。讓他做手術，老實說，還不如讓陸大夫做更有把握。」

　　「要不，請郭大夫做，行不行？」

　　「郭大夫？」趙天輝一愣。

　　看來，這位副部長夫人對這裡的眼科很做了一番調查。她提示說：

　　「郭汝清。」

　　趙天輝兩手一攤說：

　　「郭大夫出國了。」

　　秦波仍不罷休，她急切的問：

　　「他什麼時候回國？」

　　「不回國了。」

　　「為什麼？」秦波瞪大眼問道。

　　趙天輝把頭搖了搖，歎道：

　　「郭大夫的愛人是個歸國華僑。她父親在東南亞開一間雜貨鋪，不久前病故了。兩個月以前，他們申請出國繼承遺產，被批准走了。」

　　「放著大夫不當，去當雜貨鋪老闆，簡直不可理解。」焦成思感慨地說。

　　「在衛生界，這已經不是個別的了，拿我們醫院來說，已經批准出國和正在申請要走的，就有好幾個了。而且，還都是我們醫院的骨幹，業務上拿得起來的呀！」

　　「這些人，真不知是什麼想法？」秦波頗有些憤憤然了。

　　焦成思把手中的枴杖揚了揚，臉向著趙天輝，說道：

　　「五十年代初，你們這批知識分子，衝破重重阻力，回來為建設新中國服務。想不到七十年代末，我們自己培養的知識分子又往外跑，這個教訓太深刻了。」

　　「這麼下去怎麼得了？」秦波說，「我看還是應該加強思想政治工作。我的同志喲，粉碎『四人幫』以後，知識分子的地位大大提高了，隨著四化的實現，生活條件、學習條件都會改善的嘛。」

　　「是啊。我們黨委討論的時候，也是這個看法。」趙天輝說，「郭大夫走之前，我代表黨委找他談過兩次，再三表示挽留，可是沒有用啊！」

　　秦波還想發點議論，焦成思晃了晃自己的手杖攔住她說：

　　「趙院長，我來找你們，倒不是非想找個什麼專家教授。我對你們醫院信得過，或者說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前幾年，我右邊這隻眼睛白內障，就是在你們醫院做的，手術很不錯。」

　　「哦！那是誰做的？」趙天輝忙問。

　　焦成思深為遺憾地說：

　　「可惜啊，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姓什麼。」

　　「那好辦，查一查病歷就知道了。」

　　趙天輝拿起電話，他想，只要把那位大夫找來，焦副部長的夫人總該放心了吧！

　　焦成思對趙院長連連擺手說：

　　「你不用查了，你也查不到。那時是在你們門診做的手術，根本沒有病歷。只記得，是個女同志，說話帶南方口音。」

　　「這就不好找了。」趙天輝放下電話，笑道，「我們這裡南方口音的女同志很多，陸大夫就是南方人。就讓她做吧！」

　　當秦波扶著焦副部長站起來時，他們接受了趙院長的意見，讓陸文婷大夫來給做這個手術。

　　也許，就因為這個手術使她心肌梗塞？趙天輝自己想著，又搖搖頭，覺得不可能。這樣的手術她做過上百次了，不會那麼緊張。再說，那天手術前自己還親自去了，他看見這位女大夫走上手術台時從容不迫，很有信心，精神也很好。怎麼可能發生這樣意外的不測呢？

　　趙天輝又把關切的目光停留在陸文婷臉上。他感到，即使是在這生死線上，陸文婷大夫的臉色仍是從容的，好像沒有什麼病痛，只是安安靜靜地酣睡在溫柔的夢鄉。

七

　　她素來是從容的，沉靜的。想讓陸文婷大夫生氣，在眼科工作過的同志都知道，幾乎是不可能的。

　　秦波對她的挑剔和輕侮，換了別人，十有八九會當面頂撞，即使不說出口，也會怒形於色，或者過後憤憤不平，耿耿於懷。陸文婷呢？她從院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心平似鏡，一如往常。她沒有把替焦副部長做手術，看作是不可多得的榮譽；也沒有把秦波的刁難，視為難以忍受的凌辱。手術做不做，要看病人自願，願意做就做，不願意做就不做，這有什麼呢？

　　「怎麼，又找你做手術，什麼大官兒呀？」姜亞芬見她出來，便悄悄問道。

　　「還沒定做不做呢。」

　　「快走吧！」姜亞芬拉著她說，「你約的那個老大爺，真難辦，簡直跟他講不清，他堅決不做手術了。」

　　「那怎麼行？他是外地來的，花了那麼多路費，能治不治，我們也沒盡到責任。」

　　「那你去說服吧！」

　　回到門診部，穿過坐滿了候診病人的過道時，一些熟悉的病人早已站起來向她們致意。她倆含笑四顧，點頭招呼著。陸文婷進到自己的診室，正低聲回答著一個年輕病人的問題，忽然從身後響起了一個洪亮的喊聲：

　　「陸大夫！」

　　這一嗓子把病人和大夫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只見一個高大結實的漢子摸索著朝診室門口走來。這病人身穿青布褲褂，頭纏白色毛巾，肩寬腰圓，五十多歲的樣子。他那比人高出一頭的個子本來就引人注目，加上這一聲喊，兩邊的人都給他讓開了路。但他雙目幾近失明，不知這麼多人在看自己，只伸出兩隻大手，迎著陸文婷說話的聲音摸去。

　　陸文婷忙轉身迎出去，雙手扶住這盲人，說：

　　「張大爺，快坐下吧！」

　　「您坐，陸大夫！俺找您，說個情況。」

　　「說吧，坐下說。」陸文婷攙扶著老漢在長椅上坐下。

　　「陸大夫，是這麼回事兒。我在這兒也住了不少日子了。我尋思，還是先回去吧，趕明兒再來……」

　　「那怎麼行？張大爺，您這麼遠跑到北京，花了這麼多路費……」

　　「誰說不是呢！」不等陸文婷說完，張老漢拍著自己的膝蓋搶過話說，「我是想著，回去再幹一秋活兒，掙點分兒。您別瞧我眼神不濟，摸摸索索也能幹，隊上派活挺照顧我。陸大夫，我拿定主意先回去，可一想，怎麼也得來跟您說一聲兒。為俺這雙眼睛，真沒叫您少操心。」

　　張老漢患角膜潰瘍多年，瘢痕很厚，久治不愈。陸文婷在那裡巡迴醫療時，曾建議他移植角膜。老漢就是為做這個手術來的。

　　「張大爺，您兒子花了這麼多錢，讓您到這兒治病，沒治好就回去了，我們也過意不去啊！」

　　「嗐，有您這份兒心，啥都有了。」

　　陸文婷笑笑，拍著老漢的胳膊說：

　　「眼睛治好了，您幹活就不用人家照顧了。您身體這麼好，還能幹它二十年呢！」

　　張老漢呵呵笑了起來，連聲答道：

　　「那敢情！要不是兩眼不爭氣，啥活兒也難不住我！」

　　陸文婷笑道：

　　「那就還是做吧！」

　　張老漢放低了聲音，說道：

　　「陸大夫，我拿您也不當外人，俺就實話實說吧，俺愁的就是錢。俺這趟治病，全靠自個兒掏，老在北京住店，住不起呀！」

　　陸文婷愣了一下，馬上又說：

　　「張大爺，您別著急，我已經查過預約本了，這回該輪到您了。這兩天，只要有材料，就馬上給您做手術，行吧？」

　　張老漢被說服了，陸文婷把他送到走廊外，轉身回來時，被一個十一二歲的漂亮小女孩攔住了。

　　這孩子長得可真俊。圓鼓鼓紅撲撲的臉兒，黑眉毛高鼻梁配上一個紅嘴唇兒，一隻雙眼皮兒大眼睛滴溜溜水汪汪的。可惜，另一隻眼卻向外斜著。她穿著醫院的白褲褂躲躲閃閃地叫：

　　「陸大夫！」

　　「王小嫚，你怎麼跑出來了？」陸文婷向她走去。這是她昨天收進來的小病人。

　　「我害怕，我要回家！」說著，王小嫚抹起眼淚兒來了，「我，不做手術了。」

　　陸文婷摟住這女孩子的肩膀問：

　　「來，告訴阿姨，怎麼又不想做手術啦？」

　　「我怕疼。」

　　「傻丫頭！不疼。到時候我給你打麻藥。保證一點兒都不疼！」陸文婷拍拍她的頭，又彎腰凝視著這張小臉兒，像在惋惜地欣賞一件不小心弄壞了的藝術品似的，不無遺憾地說，「你看，就是這隻眼睛！王小嫚，等阿姨給你矯正過來，跟那邊的眼睛一樣，你看，多好！快回病房去，聽話，喂！醫院不准亂跑的。」

　　王小嫚擦乾眼淚走了，陸文婷才回到自己的診桌，一個一個地叫號。

　　這兩天病人很多。今天也一樣。她必須抓緊時間，把剛才去院長辦公室耽誤了的時間補回來。她忘記了焦副部長，忘記了秦波，也忘記了自己，只一個接一個地看下去。問明情況，帶到暗室，開藥方，給預約號，一個接一個……

　　「陸大夫，你的電話！」護士跑來叫她。

　　「請你稍等一下。」陸文婷向病人打了招呼，跑過去拿起話筒。

　　「佳佳病了，昨天晚上就發燒。」托兒所的阿姨在電話裡說，「我們知道你工作很忙，沒敢告訴你，帶她去看了急診，打了針。可是，現在還不退燒，老哼哼，要找媽媽，你能不能來看看。」

　　「好的，我就來。」她放下了電話。

　　可是，她並沒有去托兒所。這麼多病人壓著，怎麼能丟下走開？她又拿起電話，撥通傅家傑機關的號碼，那邊告訴她傅家傑外出開會去了。她只好掛上了電話。

　　「誰來的電話？有事兒嗎？」姜亞芬問。

　　「沒什麼。」她答道。

　　她從來不麻煩別人，也從來不麻煩組織。「先把病人看完了，再上托兒所也行。」她想著，又坐回到診桌前，繼續看病。開始，哼哼的佳佳，哭喊媽媽的佳佳，還在她腦子裡轉。後來，一雙雙病人的眼睛取代了佳佳的位置，直到把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陸文婷才急急忙忙地趕到托兒所去。

八

　　「陸大夫，你怎麼才來呀？」托兒所的阿姨抱怨地說。

　　她衝向隔離室，只見小佳佳一個人冷冷清清地躺在小床上。她的小臉蛋兒燒得彤紅，小嘴唇兒張著，小鼻子吃力地翕動著，眼睛卻閉得緊緊的。

　　「佳佳，媽媽來了！」陸文婷撲到小床欄杆上。

　　佳佳的小腦袋在枕頭上動了動。她沙啞地喊了一聲：

　　「媽──媽──，回家！」

　　「回家，回家！」她急忙抱起小佳佳，轉回本院兒科看急診。

　　「肺炎。」兒科的大夫同情地說，「陸大夫，要好好護理幾天啊！」

　　她點點頭，給佳佳打了針，取了藥，走出兒科急診室。

　　中午時，醫院安靜下來。門診的病人走了，住院的病人睡了，醫護人員也各自奔回家或者找地方休息去了。偌大的一個院子顯得空落落的，只有一些不知疲倦的麻雀在梧桐樹上叫著，逍遙自在地飛來飛去。原來，在這大樓林立、空氣污染、充滿噪音的市區，也還有大自然的造物在與人類爭妍。陸文婷心中覺得奇怪，怎麼天天在醫院走來走去，竟沒有發現這裡還有鳥兒？

　　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當中，不知該往哪兒去。回托兒所吧，想到病成這樣的孩子，獨自單單地躺在隔離室，於心不忍。抱回家去吧，下午還要上班，誰來照顧她。

　　愣了片刻，她狠了狠心，朝托兒所走去。

　　伏在她肩上、垂著頭的佳佳，忽然大哭起來：

　　「我不上托兒所，不上……」

　　「佳佳，乖，聽話……」

　　「不，不，我回家！」佳佳兩腿亂踢起來。

　　「好，回家，回家。」陸文婷只好抱著佳佳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從醫院到家裡，要穿過繁華的商業大街。新豎的巨幅時裝廣告，大街兩旁琳琅滿目的陳列櫥窗，以及人行道上農民自由出售的活雞活魚、瓜子、花生等等稀缺的農副產品，陸文婷都一概視而不見。自從有了兩個孩子，月月入不敷出，她就同高檔商品無緣了。此刻她懷裡抱著佳佳，心裡惦著園園，更是目不斜視，行跡匆匆。

　　回到家裡，已經快一點了。園園噘著嘴說：

　　「媽，你怎麼才回來？」

　　「你沒看見小妹病了嗎？」陸文婷瞪了園園一眼，忙給佳佳脫了衣服，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

　　園園站在桌邊，著急地說：

　　「媽，快做飯呀！要遲到了！」

　　陸文婷心煩意亂，不由地吼了一聲：

　　「催！你就會催！」

　　園園又委屈又著急，眼圈兒一紅，眼淚兒就在眼眶裡打起轉來。

　　陸文婷顧不上去理他，走出房門打開蜂窩煤爐。封閉了一上午的煤塊已經奄奄一息，火是一時上不來了。她再掀開鍋蓋，打開碗櫥，全都空空如也，連一點剩菜剩飯都沒有了。

　　她又轉身進屋，看見兒子仍站在那裡傷心，心裡感到內疚。孩子是無辜的，自己為什麼拿他出氣呢？

　　近年來，她越來越感到家務勞動的負擔沉重。文化革命那些年，傅家傑的實驗室被造反的人們封閉了，他研究的專題也被取消了，他變成了「八九二三部隊」的成員。每天八點上班，九點下班；二點上班，三點下班。他整天無所事事，把全部精力和聰明才智都用在家務上了。一日三餐他包了，還學會了做棉褲、織毛衣。這倒使陸文婷免去了後顧之憂。粉碎「四人幫」以後，科研工作要大上，傅家傑被視為骨幹，他的科研項目被列為重點，又成了忙人。這樣，家務勞動的重擔又有很大一部分壓到陸文婷肩上。

　　每天中午，不論酷暑和嚴寒，陸文婷往返奔波在醫院和家庭之間，放下手術刀拿起切菜刀，脫下白大褂繫上藍圍裙。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分秒必爭的戰鬥。從捅開爐子，到飯菜上桌，這一切必須在五十分鐘內完成。這樣，園園才能按時上學，家傑才能蹬車趕回研究所，她也才能準時到醫院，穿上白大褂坐在診室裡，迎接第一個病人。

　　一遇到今天的情況，全家就有面臨飢餓的危險。她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點零錢說：

　　「園園，你自己去買個燒餅吃吧！」

　　園園接過錢，正往外走，又回過身來問：

　　「媽，你吃什麼呀？」

　　「我不餓。」

　　「也給你買個燒餅吧！」

　　一會兒，園園給她送回一個燒餅，自己一邊吃一邊上學去了。

　　陸文婷啃著乾硬的冷燒餅，呆呆地望著這間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對於生活，她和他都沒有非份的企求。他們結婚的時候，就住在這間屋子裡。房間沒有沙發，沒有大立櫃，沒有新桌椅，甚至沒有新鋪蓋。兩個人把自己平日的被褥集中到一起，就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們的被褥是單薄的，他們的書籍是豐厚的。院裡的陳大媽說：「一對書獃子，怎麼過日子喲！」而他們覺得，日子美得很。一間小屋，足以安生；兩身布衣，足以禦寒；三餐粗飯，足以充飢。這就夠了。

　　他們視為珍寶的，是屬於自己支配的時間，每天晚上，這陋室裡就鋪開了兩攤子。陸文婷佔據了唯一的一張三屜桌，借助於外文詞典，閱讀國外眼科醫學文獻，貪婪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下有用的資料。傅家傑屈居於床邊的一疊箱子上，把一本本參考書攤在床上，研究他的金屬斷裂專題。院裡那些調皮的孩子們，常常來窺探這對新婚夫婦的秘密，他們看到的總是這樣一幅夜讀圖。

　　對於他們來說，能夠有一張平靜的書桌讀一點書，能夠不受干擾地開一個夜車研究一點學問，這一天就過得非常充實。儘管沒有地方給他們發夜班津貼，她和他天天工作到深夜，把一天變成兩天，從不吝惜自己的健康和精力。夏天的晚上，鄰居們在院子裡乘涼。香茶、團扇，徐徐的晚風，明亮的星星，有趣的新聞，海闊天空的閒扯，都不能把這對「書獃子」從悶熱的小屋裡吸引出來。

　　啊！多麼安寧的日子，多麼充實的夜晚，多麼難得的生活。它剛剛開始，卻又匆匆離去。

　　兩個新的生命，相繼來到這間小屋。園園和佳佳，多麼逗人疼愛的兩個小人兒！不能說孩子的降臨沒有給這個小家庭帶來歡樂，但是，他們也帶來了混亂和災難。小屋裡擠進一張小孩床，後來又換成了單人床，幾乎沒有轉身之地了。屋內空中掛起了「萬國旗」，瓶瓶罐罐堆起來。孩子的哭聲、嘻笑聲、吵鬧聲，破壞了這小屋的寧靜。

　　傅家傑是體貼的。他在屋裡拉起一塊綠色的塑料布，把三屜桌挪到布幔後面，希望能在這瓶瓶罐罐、哭哭啼啼的世界裡，為妻子另闢一塊安定的綠洲，使她能像以前一樣夜夜攻讀。這談何容易！

　　但是，一個眼科大夫，不掌握各國眼科醫學的新成果，怎麼能開闊自己的眼界，結合自己的臨床經驗，做出新的貢獻呢？她常常強迫自己躲在布幔後面，把自己隔離起來，直至深夜。

　　當園園成為一名小學生以後，這張珍貴的三屜桌的優先使用權屬於了園園。只有等兒子功課做完了，騰出地方來，陸文婷才能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和借來的醫學文獻書籍。至於傅家傑，只好排在最後了。

　　啊！生活，你是多麼艱難！

　　陸文婷啃著冷燒餅，望著窗台上的小鬧鐘：一點五分，一點十分，一點十五分了！怎麼辦？該上班去了？明天去病房，門診還有好多事需要交待。可，佳佳交給誰？再給家傑打電話嗎？附近沒有電話。就算有電話，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再說，他已經耽誤了十年，現在不該再佔他的時間，不能再讓他請假！

　　她雙眉緊皺，一籌莫展了。

　　或許，一生的錯誤就在於結婚。不是人常說嗎，結婚是戀愛的墳墓。那時候，自己是多麼天真，總以為對別人說來，也許是如此；對自己來說，那是決不可能的。如果當時就慎重考慮一下，我們究竟有沒有結婚的權力，我們的肩膀能不能承擔起組成一個家庭的重擔，也許就不會背起這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的道路上走得這麼艱難！

　　鬧鐘無情地滴答著，已經一點二十分了！實在沒辦法，她只好找院裡的陳大媽幫忙。陳大媽是街道積極分子，一向熱心助人。以前每遇這種情況，也多虧了這位老大媽。可是，陳大媽堅持義務幫忙，從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報酬，這使陸文婷總覺得於心有愧，也就盡量不去麻煩她。

　　今天又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她只好去找這位好心腸的大媽。陳大媽滿口答應：

　　「你儘管放心上班去，陸大夫！」

　　陸文婷把佳佳喜歡的小人書和積木放在小枕頭邊，又託付陳大媽按時給她餵藥，便匆忙趕回醫院。

　　她坐在診桌旁時，心裡還想著，一會兒跟護士長說一下，少叫幾個號，我得早點回去。可是，病人一來，這一切又都忘了。

　　趙院長親自打電話告訴她：焦副部長明天入院，請她準備手術。

　　秦波同志接連來了兩次電話，詢問手術前要注意什麼事項，需要病人和病人家屬做哪些配合，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需要做些什麼準備？

　　這使她很難回答。她做過上百例這樣手術，還很少有人向她提過這樣的問題，只好答道：

　　「也沒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

　　「嗯──怎麼沒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呢？我的同志喲，凡事豫則立。思想準備充分一些總好嘛，是不是呀？我看，還是我來一下吧，咱們當面研究一次。」

　　陸文婷不得不趕忙擋駕，對著話筒說：

　　「我這裡還有很多病人。」

　　「那明天我們到醫院再談吧！」

　　「好。」

　　放下這叫人頭疼的電話，她又回到診桌旁邊，一直看完最後一個病人。這時，天已經擦黑了。

　　她趕回家去。走到窗戶底下就聽見陳大媽正唱著自己即興創作的兒歌：

　　佳佳、佳佳

　　快長大，

　　趕明兒變個科學家！

　　佳佳「咯咯」地笑了起來。陸文婷心中感激萬分，忙進屋謝了大媽，又摸摸孩子的額頭，燒也退了些，她才鬆了口氣。

　　給孩子打完針，傅家傑回來了。跟著又來了兩位客人──姜亞芬和她的愛人劉學堯大夫。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姜亞芬說。

　　「你要上哪兒去呀？」陸文婷問。

　　「我們申請去加拿大，護照批下來了。」姜亞芬的眼睛埋下，望著地面說。

　　劉學堯的父親在加拿大行醫，陸文婷是知道的。他幾次來信要劉學堯夫婦去國外，她也聽說過。但是，他們真的要走，卻是她意想不到的。

　　「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可能就一去不回了。」劉學堯做出輕鬆的樣子聳了聳肩膀答道。

　　陸文婷盯著自己的好朋友問道：

　　「亞芬，為什麼你早沒告訴我？」

　　「怕你勸阻我，更怕我自己動搖。」姜亞芬仍是躲開陸文婷的目光，眼睛盯著地面，好像要把這地望穿。

　　劉學堯從提包裡拿出一包一包的滷菜，最後拿出一瓶葡萄酒來，興致勃勃地說：

　　「你們還沒做飯吧？正好，我借貴方一塊寶地，舉行告別宴會。」

九

　　這是一次含淚的晚宴。

　　與其說他們喝的是酒，不如說他們嚥下的是淚。與其說他們吃的是美味的菜餚，不如說他們嚼的是人生的苦果。

　　佳佳睡著了，園園上鄰家看電視去了。劉學堯舉起酒杯，望著杯中的酒，感慨萬端地說：

　　「人生，人生，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我父親是個醫生，古文底子很厚。我從小喜愛詩詞歌賦，一心想當文人，可是命中注定要繼承父業，一晃三十多年。家嚴一生為人謹慎，他處世的格言是『言多必失』。可惜，這一點，我沒有學來！我愛說，愛提意見，結果是禍從口出，每次運動都挨上。五七年畢業時差點成了右派，文化革命更不用說，又脫了一層皮。我是個中國人，不敢說有多麼高的政治覺悟，可總還是愛國的，真心希望我的祖國富強起來。連我自己也想不到，在我快五十歲的時候，忽然會遠離我的祖國。」

　　「不能不走嗎？」陸文婷輕輕地說。

　　「是啊，為什麼非走不可呢？我自己跟自己辯論過無數次了。」劉學堯晃動著手內半杯殷紅的葡萄酒，又說，「我已經過了大半輩子，還能活幾年？為什麼要把骨灰扔進異國他鄉的土壤？」

　　一桌人都默默不語，聽著劉學堯抒發他的離別愁情。可是，他忽然緘口不言，仰脖把半杯剩酒一乾而盡，才吐出一句話來：

　　「你們罵我吧！我是中華民族不肖的子孫！」

　　「老劉！別這麼說，這些年你的遭遇，我們都知道的。」傅家傑給他斟上酒說，「現在黑暗已經過去，光明已經來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我相信。」劉學堯點點頭，「可是，光明什麼時候才能照到我家門前，什麼時候才能照到我女兒身上？我等不及啊！」

　　「不談這些吧！」陸文婷猜想到劉學堯非要出國不可的理由，可能是為了他那唯一的女兒，覺得不便深談，便岔開話說，「我從來不喝酒，亞芬和你要走了，今天我要敬你們一杯！」

　　「不，應該我敬你一杯！」劉學堯按住酒杯說：「你是我們醫院的支柱，是中華醫學的新秀！」

　　「你喝醉了！」陸文婷笑道。

　　「不，我沒有醉。」

　　半天沒有開口的姜亞芬，也舉杯說道：

　　「我誠心誠意為文婷乾一杯！為了我們二十多年的友誼，也為了未來的眼科專家！」

　　「哎呀！你們這是幹嗎？我算什麼呀？」陸文婷連連擺著手說。

　　「算什麼？」劉學堯真有點醉似的，憤憤地說：「像你這樣身居陋室，任勞任怨，不計名位，不計報酬，一心苦幹的大夫，真可以說是孺子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這是魯迅先生的話，對不對？傅家傑？」

　　傅家傑默默地獨自喝著酒，點了點頭。

　　「這樣的人太多了，又不是我一個。」陸文婷仍笑著說。

　　「正因為這樣，我們的民族才是偉大的民族！」劉學堯又喝了一杯。

　　姜亞芬望著熟睡在床上的佳佳，不無傷感地歎道：

　　「就是嘛，寧肯耽誤自己孩子的病，也不肯誤了給別人治病。」

　　劉學堯站起來，給所有人斟滿酒，說道：

　　「這就是寧肯犧牲自己，也要普救天下。」

　　「你們今天怎麼回事？專門抬我？」陸文婷笑著指指傅家傑說，「你問他，我最自私了。我把丈夫打入廚房，我把孩子變成了『拉茲』，全家都跟著我遭殃。說實話，我是個不稱職的妻子，也是個不稱職的媽媽。」

　　「你是一個稱職的醫生！」劉學堯叫道。

　　傅家傑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說：

　　「這一點，我對你們醫院是有意見的。大夫也有家，也有孩子。大夫的孩子也會生病，為什麼從來沒人關心過？」

　　「老傅啊！」劉學堯打斷他的話，叫了起來，「如果我是趙院長，我首先給你發勳章，還要給園園、佳佳發勳章！是你們做出了犧牲，才使我們醫院有了這麼好的大夫……」

　　傅家傑搶過話來說：

　　「我不求勳章，也不要表揚。我只希望你們醫院瞭解，做一個大夫的愛人，是多麼不容易。且不說巡迴醫療，抗災救災，一聲令下，抬腿就走，家裡一攤全撂下不管；就連平常手術台上下來，踏進家門，精疲力盡，做飯連手都抬不起來！試問：這種情況下，我不進廚房誰進廚房？說來真要感謝文化革命，給了我那麼多時間，也把我練出來了。」

　　「亞芬早就說要給你摘掉『書獃子』的帽子。」劉學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現在你是既能研究上天的尖端技術，又能深入廚房拳打腳踢，簡直是一代共產主義新人在成長，誰說文化革命成績不是主要的？」

　　傅家傑平日不沾酒，今天喝了一點，臉就紅了。他拉著劉學堯的袖口笑道：

　　「對嘛，文化革命就是改造人的大革命。那幾年，我不就被改造成家庭婦男了嗎？不信，你們問文婷，我什麼不干？什麼不會？」

　　陸文婷聽著這些含淚的笑談，心裡很苦。她不能制止他們。此時此刻，好像也只有這種過去的笑話才能沖淡離愁。見傅家傑含笑看著自己，只好勉強笑道：

　　「什麼都會，就是不會納鞋底。不然園園就不會老嚷買球鞋了。」

　　「這就是你的苛求了！」劉學堯一本正經地說，「傅家傑改造得再徹底，也不能像農村老太太那樣，拿著鞋底到處轉啊！」

　　「要不是粉碎了『四人幫』，說不定我還真拿著鞋底到研究所批判大會上納去。」傅家傑說，「你們想，那種狀況繼續下去，科學、技術、知識統統打倒，不就剩下納鞋底了嗎？」

　　然而，這樣傷心的笑談又能持續多久呢？他們談到粉碎「四人幫」，談到科學的春天到來，談到「臭老九」變成了「窮老三」，談到中年幹部的疾苦，空氣又沉悶起來。

　　「老劉，你認識的人多，可惜你要走了。」傅家傑又打起精神，拍著劉學堯的肩膀說，「我聽說當保姆收入頗高。我真想托你打聽一下，誰家要雇男保姆……」

　　「我走了不要緊。」劉學堯也拍著傅家傑的手說，「現在出了一張《市場報》，登待聘廣告，你可以試一試。」

　　「那太好了！」傅家傑推了推寬邊眼鏡，嘻嘻哈哈地說，「本人大學畢業，精通兩門外國語，擅長烹調蒸煮，縫紉洗滌，兼做男女粗細各種雜活。體格健壯，性情溫和，勤勞勇敢，任勞任怨。最後一條，報酬面議。哈哈！」

　　姜亞芬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舉杯，不動筷，看他們笑，自己也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她碰了碰自己的丈夫說：

　　「別說這些了，有什麼意思？」

　　「意思？這是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啊！」劉學堯揮著手說，「中年，中年，現在從上到下，誰不說中年是我們國家的骨幹？是各條戰線的支柱？醫院的手術靠中年大夫；重點科研項目壓在中年科技人員身上；工廠的各種難活是中年工人頂著；學校的重點課程也要中年教師擔當……」

　　「你少發點議論吧！一個大夫管那麼多幹嗎？」姜亞芬打斷了他的話。

　　劉學堯瞇起眼，似醉非醉地說：

　　「陸放翁的名句：『位卑未敢忘憂國』呀！我是個無名醫生，可我不敢忘卻國家大事。我請問：誰都說中年是骨幹，可他們的甘苦有誰知道？他們外有業務重擔，內有家務重擔；上要供養父母，下要撫育兒女。他們所以發揮骨幹作用，不僅在於他們的經驗，他們的才幹，還在於他們忍受著生活的熬煎，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包括他們的愛人和孩子也忍受了痛苦，作出了犧牲。」

　　陸文婷呆呆地聽著，輕輕說了一句：

　　「可惜，能看到這一點的人太少了！」

　　傅家傑愣了一下，給劉學堯斟上酒，笑道：

　　「老劉，你不應該當醫生，也不應該當文人，你應該去研究社會學。」

　　劉學堯苦笑道：

　　「那我就是大右派了！研究社會學，必然要研究社會的弊病啊！」

　　「找到了弊病，加以改進，社會才能前進。這是左派，不是右派！」傅家傑說。

　　「算啦，左派右派我都不想當，不過，我對社會問題的確有興趣。你比如說中年問題。」劉學堯兩個胳膊肘扒在桌沿上，玩著空酒杯，又滔滔不絕起來，「舊社會有句話：『人到中年萬事休』。這反映了在那個社會裡，我們的民族未老先衰。人才活到四十歲，就覺得這輩子完了，不能再有什麼作為了。現在呢，可以改一個字，『人到中年萬事忙』。對吧？四五十歲的人，知識比較多了，經驗比較多了，加上年富力強，正是擔當重任的時候。這也反映在新社會裡我們的民族年輕了，富有青春的活力了。中年人，正是大顯身手的時候。」

　　「高論！」傅家傑讚道。

　　「你別忙叫好，我還有謬論。」劉學堯按住傅家傑的胳膊，談興更高了，「單從這方面看，我們這一代中年可以說是生逢其時的幸運兒了。其實不然，這一代的中年人又是不幸的。」

　　「話都叫你說了！」姜亞芬又打斷他。

　　傅家傑攔住姜亞芬說：

　　「我倒很想聽聽這個不幸。」

　　「不幸在於他們最能出成果的黃金歲月，被林彪、『四人幫』的動亂耽誤了。」劉學堯長長嘆了口氣說，「像你吧，幾乎成了無業遊民。現在，這批中年人要肩負起『四化』的重任，不能不感到力不從心，智力、精力、體力都跟不上，這種超負荷運轉，又是這一代中年的悲劇。」

　　「你們這些人也真難伺候！」姜亞芬笑道：「不用你們吧，你們發牢騷：又是懷才不遇啦，又是生不逢時啦！重用你們吧，反倒又叫苦連天：又是擔子太重啦，又是待遇太低啦！」

　　「你就沒有牢騷？」劉學堯反問她。

　　姜亞芬低頭不語了。

　　從劉學堯的這通議論裡，陸文婷又感到，他之所以非出去不可，可能不全是為了他女兒，也為了他自己。

　　劉學堯又舉起杯來，叫道：

　　「來！為中年乾一杯！」

十

　　這天晚上，客人走了，孩子睡了，陸文婷刷了鍋，洗了碗，回到屋裡，只見傅家傑歪身靠在床頭，摸著自己的額頭發呆。

　　「家傑，你在想什麼？」陸文婷站在他面前，望著他憂鬱的神色，吃驚地問。

　　傅家傑沒有回答她的話，卻問道：

　　「你還記得裴多菲那首詩嗎？」

　　「記得。」

　　「我願意是廢墟……」傅家傑把手從額上放下說，「我現在真成廢墟了。我已經不像中年人，好像是老年了。你看，頭頂禿了，頭髮白了，額頭的皺紋多深了呀，我自己都能摸出來。真像一片殘坦斷壁。一片荒廢景象。」

　　啊，真的，他變得多麼蒼老啊！陸文婷心酸地撲到他身旁，撫著他的前額說：

　　「都是我不好，讓家務把你拖垮了，都怪我！」

　　傅家傑取下她的手，溫柔地捏在自己手中說：

　　「不，這不怪你。」

　　「我太自私了，只顧自己的業務。」陸文婷的眼睛離不開那印著皺痕的前額，聲音顫抖著，「我有家，可是我的心思不在家裡。不論我幹什麼家務事，纏在我腦子裡的都是病人的眼睛，走到哪兒，都好像有幾百雙眼睛跟著我。真的，我只想我的病人，我沒有盡到做妻子的責任，也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

　　「別說傻話。你作出了多大的犧牲，只有我知道。」他忍住湧上眼眶的淚水，不說了。

　　陸文婷依偎在傅家傑胸前，傷心地說：

　　「你老了，我，我真不願意你老……」

　　「不要緊，『只要我的愛人，是青春的常春籐，沿著我荒涼的額，親密地攀援上升。』」他輕聲地吟著他們喜愛的詩句。

　　秋夜，靜靜的。陸文婷倚在愛人的胸前睡著了。淚珠還凝結在她黑黑的睫毛上。傅家傑抬起身子，輕輕地讓她在床上睡好。她睜開眼問：

　　「我睡著了嗎？」

　　「你疲勞了。」

　　「不，我一點也不疲勞。」

　　傅家傑斜躺在床邊，一手撐著自己的頭，望著她說：

　　「金屬也會疲勞。先產生疲勞顯微裂紋，然後逐步擴展，到一定程度就發生斷裂……」

　　疲勞、斷裂，是傅家傑研究的專題，他常常掛在嘴邊，從陸文婷耳邊飄過。只有這一次，這些專有名詞彷彿有著千鈞重量，給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啊，多麼可怕的疲勞，多麼可怕的斷裂。她覺得，在這悄靜的夜晚，在這大千世界，幾乎每個角落都有斷裂的聲音。負荷著巍巍大橋的支架在斷裂，承受著萬里鋼軌的枕木在斷裂，廢墟上的陳磚在斷裂，那在荒涼的廢墟上攀援上升的常春籐也在斷裂……

十一

　　夜深了。

　　病房中的大吊燈熄滅了，只有牆上的壁燈放出藍幽幽的暗光。

　　陸文婷躺在病床上，只覺得眼前有兩點藍藍的光。時而像夏夜的熒火蟲在飛躍，時而像荒原的磷火在閃爍，待到定睛看時，又變成了秦波那兩道冷冷的目光。

　　秦波的目光是嚴厲的。但是，在焦副部長住進醫院的那天上午，她把陸文婷叫去的時候，目光卻是親切的，溫和的。

　　「陸大夫，你來了，快，先坐一會兒！老焦做心電圖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當陸文婷跨上一幢十分幽靜的小樓，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過道，來到焦副部長住的高幹病房門前時，秦波正坐在靠門的沙發上，她立刻起身，堆滿笑容地接待了陸文婷。

　　秦波把陸文婷讓到小沙發上坐下，自己也隔著茶几坐下了。可她立刻又站起來，走向床邊，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小筐橘子，放到茶几上說：

　　「來，吃個橘子！」

　　陸文婷擺了擺手，連說：

　　「不客氣！」

　　「嘗一個吧！這是老戰友從南方帶來的，很不錯的。」說著，秦波親自揀了一個遞過來。

　　陸文婷只好把這黃橙橙的橘子接在手裡。儘管今天秦波態度和藹，陸文婷還是覺得背後冷嗖嗖的。那天初次見面時秦波的眼光好像兩支冷箭一樣至今還插在她背上。

　　「陸大夫，白內障到底是怎麼一種病啊？我聽一些醫生說，怎麼有的白內障還不能做手術？」秦波竭力用謙遜的聲調問，那聲音裡甚至還含有討好的成分。

　　「白內障就是眼睛裡的晶體變得混濁了。」陸文婷看著手上的橘子說，「我們把混濁的程度不同分為初期、膨脹期、成熟期、過熟期，一般認為在成熟期做手術比較好……」

　　「哦，哦，」秦波點著頭，又問道，「要是成熟期不做手術，再拖一拖又會怎麼樣呢？」

　　「那樣不好。」陸文婷解釋說，「到了過熟期，晶體縮小，晶體內部的皮質溶化，懸韌帶鬆脆，手術就比較困難了，因為這時候晶體很容易脫位。」

　　「哦，哦！」秦波答應著，又點著頭。

　　陸文婷感到她並沒有聽懂，也並不想弄懂。她為什麼要問這些她並不懂得，也並不打算真正弄懂的問題呢？消磨時間嗎？自己還有那麼多事情在等著。剛到病房，病人情況需要瞭解，好多問題堆在腦子裡，她真有點坐不住了。可是，她不能走，焦副部長也是病人，他的眼睛術前應該檢查。他怎麼還不回來呢？

　　「聽說外國有一種人工晶體，」秦波想著，又說，「做完白內障手術，裝上人工晶體，就可以不用配凸透鏡了，是吧？」

　　陸文婷點頭答道：

　　「對，我們也正在試驗。」

　　秦波忙問：

　　「能不能給焦副部長裝一個人工晶體？」

　　陸文婷微微一笑，說道：

　　「秦波同志，我才說了，這種手術我們正在試驗階段，給焦副部長裝，合適嗎？」

　　「那就算了。」秦波馬上同意不在焦副部長身上做試驗了。可是，她想了想，又問，「你看，焦副部長這次手術，要採取一些什麼措施？」

　　「採取什麼措施？」陸文婷簡直莫名其妙。

　　「我是說，要不要訂一個什麼手術方案。萬一出現意外的情況，該怎麼處理，事先安排好，免得到時候慌了手腳，亂了套。」秦波見陸文婷呆呆地望著自己，還不開竅的樣子，就又補充說，「我看報上常登這方面的消息，有的還成立手術小組，先討論方案嘛！」

　　陸文婷聽到這裡，不由笑道：

　　「這沒有必要，白內障摘除是很一般的手術。」

　　秦波把頭扭向一邊，有點不高興了。但她還是又把頭轉過來，心平氣和地，甚至笑了笑說：

　　「我的同志喲！不要輕敵嘛！咹？輕敵思想往往造成失敗，這在我們黨的歷史上是有過的……」

　　秦波耐心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又引導陸文婷大夫去設想，在什麼情況下，白內障手術容易遭致失敗。

　　「如果病人有心臟病，或者血壓很高，做手術就要考慮。」陸文婷說，「還有，要是病人有氣管炎的話，也要治好咳嗽再做手術。要不然，傷口切開了，病人一咳嗽，眼內溶物很可能脫落出來。」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啊！」秦波拍著沙發扶手，叫了起來，「焦副部長心臟不大好，血壓也高。」

　　「手術前我們都要檢查的。」陸文婷安慰她說。

　　「他還有氣管炎。」

　　「這幾天咳嗽厲害嗎？」

　　「這幾天倒沒有，可是，萬一上了手術台咳嗽呢？嗯？怎麼辦？」

　　這時，陸文婷真感到這位夫人不好對付了。你不知道她想什麼，也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多擔心？陸文婷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下班了。她望著兩扇落地式大玻璃窗旁一動不動的白紗窗簾，心中不免著急。她側耳留神聽著門外，一陣輕輕的腳步走來，又過去了。又過了好久，才看見門被推開，焦副部長披著藍條子的毛巾睡衣，由保健護士攙著進來。

　　「怎麼去了這麼久？」秦波問。

　　焦成思同陸文婷握了握手，朝沙發上坐下去，有點疲倦地說：

　　「到了這裡就要聽醫院的。抽血、透視、做心電圖。我不用排隊，夠照顧的了。」

　　秦波趕忙遞過一杯熱茶，焦成思喝了一口，說道：

　　「其實，眼睛做個手術，也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

　　陸文婷從護士手中接過病歷，一邊翻閱，一邊說：

　　「胸部透視正常，心電圖正常，血壓稍高一點。」

　　「高多少？」秦波急忙問道。

　　「高壓一五○，低壓一○○，不妨礙做手術。」陸文婷又問，「焦副部長，你這幾天咳嗽嗎？」

　　「不咳嗽。」焦成思毫不猶豫地答道。

　　秦波馬上盯問道：

　　「你能保證上了手術台一聲不咳嗽？」

　　「這……」焦成思困惑了，不知該怎麼回答。

　　「老焦，你可不要掉以輕心。」秦波嚴肅地說，「剛才陸大夫說了，上了手術台，你要是一咳嗽，眼珠就可能掉出來。」

　　「這，我怎麼能保證呢？」焦成思轉向陸文婷問道。

　　「也沒有說得那麼嚴重。」陸文婷說，「焦副部長，你是抽煙的吧？最好手術前不要抽煙。」

　　「這沒有問題，我可以做到。」焦成思說。

　　秦波又馬上盯問道：

　　「萬一呢？萬一你咳嗽起來怎麼辦？」

　　陸文婷笑道：

　　「秦波同志，這也不要緊。萬一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立即把切口縫上，避免出危險。等咳嗽過後，打開再做。」

　　「對，對，」焦成思說，「我上次右邊這隻眼睛做的時候，也是打開，縫上，又打開的。不過，那倒不是因為我要咳嗽。」

　　「那是為什麼？」陸文婷覺得很奇怪。

　　焦成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掏出煙盒，想起大夫剛才的話，又裝了進去，嘆了口氣說道：

　　「那時候，我被打成叛徒。右眼看不見了，跑來做手術。剛開始手術，造反派就闖了進來，硬逼著大夫中斷手術，說是決不能讓叛徒重見光明。當時，我簡直氣暈了，渾身的血直往頭上衝。多虧了那位大夫沉著冷靜。她立刻把切口縫上了，避免了意外。她又把造反派趕了出去，才把手術做完了，唉！」

　　「啊……」陸文婷聽了不由一怔，忙問道，「你右眼是在哪個醫院做的？」

　　「就在你們醫院。」

　　怎麼，世界上會有這麼雷同的事？她看了看焦成思，竭力想看出這個人是否曾經相識。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十年前，她曾給一個「叛徒」做過白內障摘除，在手術過程中也曾發生過造反派阻攔的事，情節和焦副部長說的一模一樣。那個病人姓什麼呢？對，也姓焦。是他，就是他！後來造反派串連了醫院響噹噹的人物，給陸文婷刷了大標語：「陸文婷的手術刀為大叛徒焦成思服務，是對無產階級徹頭徹尾的背叛！」

　　啊，怎麼會認不出來了呢？十年前的焦成思身披一件破舊棉襖，臉色憔悴，精神不振，孤身一人來掛普通門診。陸文婷建議他做手術，開了預約單，病人如期到來。就在剛開始手術的一瞬，就聽外面護士在嚷：

　　「這是手術室，誰也不准進！」

　　接著就聽一陣亂叫亂吼：

　　「什麼手術室？他是大叛徒！給叛徒做手術，我們就是要造反！造定了！」

　　「臭老九給叛徒大開方便之門，決不允許！」

　　「衝！往裡衝！」

　　焦成思在手術床上聽得清清楚楚。他氣急地說：

　　「算了，瞎就瞎吧，不要做了，大夫！」

　　「你不要動！」陸文婷一邊說，一邊已經飛快地把切口的預置縫線結紮好了。

　　三個大漢衝進了手術室，還有幾個膽小的在門口站著。陸文婷坐在手術台的床頭一動不動。

　　剛才，焦副部長說是那位大夫「把造反派趕出去」的。這不對。陸文婷從來沒有罵過人，也從來沒有趕過人。當時，她身穿白色的手術袍，腳穿綠色的泡沫塑料拖鞋，頭戴藍色的布帽，臉上蒙著一個大口罩，只有兩個眼睛和一雙戴橡皮手套的手露在外面。也許是頭一次看到這種陌生的裝束；也許是頭一次感到手術室異樣莊嚴的氣氛；也許是頭一次見到手術台上雪白的有孔巾下露出的一隻血淋淋的眼球，造反派們給嚇住了。陸文婷大夫仍然坐在那只高凳上，只是從口罩底下吐出幾個字來：

　　「請你們出去！」

　　幾個造反派面面相覷，好像也感到這裡確實不是一個造反的地方，轉身走了。

　　當陸文婷又重新剪開縫線，繼續工作時，焦成思說：

　　「還是不做了吧！就算你把我的眼睛治好了，他們還會把我整瞎的。而且，可能禍及於你。」

　　「不要說話！」陸文婷幾乎是命令說，同時兩手飛快地操作。等到手術完畢，為他纏上紗布時，才說了一句，「我是醫生。」

　　就這樣，陸文婷為焦成思在不尋常的情況下做了右眼的白內障手術。

　　當年，焦成思機關裡的造反派到醫院來給陸文婷刷大字報，也曾經轟動一時。但是，對陸大夫來說，這也算不得什麼！無非是在「白專道路」、「修正主義苗子」等等原有的罪名之外，又新加一個「包庇叛徒」的罪名。這個罪名連同這個手術，她都沒有往心裡去，也都逐漸從她的記憶中隱退了。如果不是焦成思偶然提起，她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陸大夫，我就佩服這樣的醫生，真是治病救人哪！」秦波感嘆地說，「可惜那時沒有病歷，不知她姓什麼叫什麼。昨天我們還跟趙院長談起，如果請她做手術，就放心了。」

　　陸文婷聽了，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秦波一見，又忙說道：

　　「不過，陸大夫，你也不要見怪。趙院長對你是很信任的。我們，當然也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不要辜負領導上對你的期望，要向上次給焦副部長做手術的那位大夫學習。當然，我們也要向她學習。你說，是不是啊？」

　　陸文婷只好把低著的頭點了點。

　　「你還很年輕喲！」秦波又鼓勵她說，「聽說你還沒有入黨，是不是啊？要努力爭取嘛，我的同志喲！」

　　「我家庭出身不好。」陸文婷老實地答道。

　　「唉──，這個問題不能這麼看嘛！家庭不能選擇，道路可以選擇。」秦波熱情地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們黨的政策歷來是有成份論，不唯成份論，重在表現。只要你真正同家庭劃清界線，靠攏組織，對人民做出貢獻，黨的大門是對你開著的。」

　　陸文婷沒有再說什麼，走過去拉上窗簾，掏出眼底鏡來給焦成思做檢查。之後她說：

　　「焦副部長，如果你沒有什麼別的情況，我們後天就把手術做了吧！」

　　「行，早做完早出院。」焦成思痛痛快快地搶先答應了。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了，陸文婷告辭出來。秦波又追出來，喊住她：

　　「陸大夫，你是回家嗎？」

　　「是呀！」

　　「用焦副部長的車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

　　陸文婷連忙擺著手走了。

十二

　　臨近子夜，病房裡沒有一點聲息，沒有一點動靜。壁上那盞藍色的孤燈，依稀地照著吊瓶中的溶液在無聲地滴著。一滴，一滴，緩緩地輸進病人那青筋隆起的血管裡。在這萬籟俱寂的黑夜裡，似乎只有它是唯一的信息，告訴人們，陸大夫還活著！

　　傅家傑呆坐在床頭，癡癡地望著自己的妻子。在這紛亂的二十多個小時裡，他還是第一次獨自守護在她身畔。不，在十幾年的共同生活中，似乎也是第一次這樣地守在她身旁，這樣地看著她。

　　記得有一次，大概還是熱戀的時候，他也曾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可是她卻歪著頭問：「你為什麼這樣看我？」他只好訕訕地把視線移開。現在，她不能歪過頭去了，她也不能問話了。她好像被解除了武裝，任憑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久久地停留，再也不能「抗議」了。

　　直到此刻，他才心驚地發現，她變得多麼衰老了啊！原來漆黑的美髮已夾雜著銀絲，原來潤澤的肌肉已經鬆弛，原來緞子般光滑的前額已刻上了皺紋。那嘴角，那小巧的嘴角也已經彎落下來。啊！她的生命似乎也已像耗盡了最後一滴油的燈芯，只剩下微弱的光和熱了。他簡直不願相信，自己的妻子，一個如此堅強的女性，竟在晝夜之間變得這樣虛弱！

　　他深知她不是一個弱女子。她生來苗條纖細，看上去弱不禁風，然而，她並不是弱不禁風的。她總是用瘦削的雙肩，默默地承受著生活中各種突然的襲擊和經常的折磨。沒有怨言，沒有怯懦，也沒有氣餒。

　　「你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傅家傑常說。

　　「我？不，我很軟弱哩！一點兒也不堅強。」她總是這樣回答。

　　這一次，就在她病倒的頭一天晚上，她又作出了一個被傅家傑稱為堅強的決定──讓他搬到研究所去住。

　　那天晚上，佳佳的病基本好了，園園的功課也做完了，兄妹倆相繼睡去。小屋裡得到片刻的安寧。

　　已是秋天了，陣陣秋風送來了寒意。托兒所通知家長們給孩子送棉衣了。陸文婷拿出佳佳去年穿的小棉襖，把它拆開，放大，接長袖子。她把棉襖鋪在那張三屜桌上，為女兒過冬的棉衣絮上一層新棉花。

　　傅家傑從書架上取下他的一篇未完成的論文，在桌旁站了站，就歪身在床頭坐下。

　　「等一會兒，我馬上就絮完了。」陸文婷說著，沒有回頭，只加快了速度。

　　當陸文婷把絮好的棉襖撤走時，傅家傑說：

　　「什麼時候再有半間房就好了。哪怕六平方米，五平方米也行，只要能擱下一張桌子。」

　　陸文婷坐在床邊低頭做活。她聽著，沒有答話。過一會兒，她忙忙地把沒縫完的棉襖折起來，說：

　　「我得到醫院去一下，桌子你儘管用吧！」

　　傅家傑回過頭來問：

　　「這麼晚了，還上醫院？」

　　陸文婷一邊穿上外衣，一邊說：

　　「明天早上的兩個手術，有些不放心，我得去看看。」其實，陸文婷晚上跑到醫院去是常有的事。為此，傅家傑常常笑她，「人在家中，魂在醫院。」

　　「你多穿一件衣服吧，夜裡冷。」

　　「我馬上就回來。」陸文婷忙說，又帶著歉意地笑道，「你不知道，明天的兩個手術挺有意思。一老一小。一位副部長，他夫人老怕手術做不好，總是製造緊張空氣，所以我得去看看他。小的是個女孩兒，嬌得很，今天還纏著我說，她晚上盡做夢，睡不好……」

　　「行啊，我的大夫！快去快回吧！」傅家傑也笑道。

　　她走了。回來時見傅家傑還在燈下用功。她沒有驚動他，過去給孩子掖了掖被子，說道：

　　「我先睡了。」

　　傅家傑見她躺下了，又埋頭於稿紙和書本。過了一陣，他雖並不曾回身，卻感覺到陸文婷還沒有入睡。是不是燈光影響了她？傅家傑把檯燈彎得更低些，又用一張報紙擋上，才繼續工作。

　　又過了一陣，他聽到她發出了輕輕的均勻的呼吸聲。傅家傑心裡很清楚，她並沒有睡著。多少次，她都是用這種假意的鼾聲，企圖給他一種錯覺和安慰，要他不必顧忌她能不能在燈光下入睡，而專心於自己的著作。其實，這個小小的「詭計」傅家傑早已識破，只是不忍心拆穿它。

　　再過了一陣，傅家傑站了起來，伸了伸腰說：

　　「算啦！我也睡吧！」

　　「你別管我！」陸文婷忙答道，「我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了。」

　　傅家傑雙臂撐在桌沿上，望著未完成的論文，猶豫了片刻，還是劈劈啪啪扣上了一本本的書，下決心說：

　　「不幹了！」

　　「你的論文怎麼辦？不抓緊晚上的時間，什麼時候能寫完？」

　　「損失了十年的時間，一夜也補不回來啊！」

　　陸文婷索性坐了起來，隨手披上一件毛衣，靠在床頭，很認真地對他說：

　　「你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麼？」

　　「你什麼也不該想！你應該快閉上你的眼睛，明天你還要給人家治眼睛……」

　　「你別打岔。你聽我說，我想，你應該搬到研究所去住。這樣，你就有時間了。」

　　傅家傑站在床前，瞪大眼睛望著她，只見她臉上放著光，眼睛是笑的，她顯然被自己的想法興奮著。

　　「我不是說著玩兒，我真的這麼想。你應該是有所作為的，應該是科學家。是我和孩子拖累了你，影響你不能早出成果。」

　　「唉！不是這個問題……」

　　「是這個問題！」陸文婷打斷他的話說，「當然，我們又不能離婚。孩子們不能沒有爸爸，科學家也不能沒有家庭。可是，我們可以想點辦法，把你的八小時變成十六小時。」

　　「兩個孩子，一大堆家務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這怎麼行？」傅家傑不同意。

　　「這怎麼不行呢？離了你，我們家也在地球上轉呀！」

　　他提出種種具體困難，她一一講出解決的方案，最後她說：

　　「你不是常說我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嗎？你就放心吧！我能挑起這副擔子，你的兒子不會餓肚子，你的女兒不會受委屈。」

　　他被說服了。他們決定從明天起就試一試。

　　「在中國，要幹一點事情真不容易啊！」傅家傑脫衣上床時說，「戰爭年代，老一輩為了革命的勝利作出了很多犧牲。我們這一代人，為了實現四化，也在作出很多犧牲。只是這種犧牲，常常不被人看見……」

　　傅家傑獨自說著，當他脫下衣服搭在椅背上，回頭看時，陸文婷已經睡著了。這回是真的睡著了。她的臉上還留著笑意，好像在睡夢中還為自己的這個倡議感到欣喜。

　　唉！誰會料到，這個試驗在第一天就失敗了。

十三

　　她的試驗是失敗的，她的手術是成功的。

　　那天上午，當她照例提前十分鐘來到病房時，孫逸民迎著她說道：

　　「陸大夫，我正等你呢！今天有角膜材料，能做移植手術嗎？」

　　「太好了。我正有個病人，急等著要做呢！」陸文婷立刻高興地答應。

　　「你上午已經安排兩個手術了。身體能頂下來嗎？」

　　「能。」陸文婷挺直了身子，笑了笑，好像要證明她身上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精力。

　　「好吧，那就做吧！」孫逸民決定了。

　　於是，陸文婷挽著姜亞芬的手臂，朝手術室走去。她精神愉快，步履輕捷，好像不是走向一個緊張的戰場，而是走向一個可以安憩的地方。

　　這所醫院的手術室佔了整整一層樓，氣派宏大。「手術室」三個大紅字漆在乳白色的玻璃門上。當病人躺在活動床上，被護士推進這兩扇玻璃門之後，他們的家屬就只能徘徊於這森嚴的大門之外，提心吊膽地望著那神秘的、似乎是很可怕的地方，好像死神正在那裡遊蕩，隨時可以伸出魔爪奪走自己的親人。

　　其實，手術室並不是死神的宮殿，它是一個給人以生的希望的地方。進入手術室寬闊的走廊，四周高大的牆壁刷成淡綠色，使屋內的光線變得很柔和。走廊兩邊分別是外科、婦科、耳鼻喉科、眼科的手術室。這裡每個人都穿著白色消毒長袍，眉上都嚴嚴地戴著淺藍色印有「手術室」字樣的消毒布帽。人人眼下都是一個大口罩，只露出兩隻眼睛。這裡的人沒有美與醜之分，甚至也看不出男和女之別。這裡只有醫生、助手、麻醉師、器械護士。白色的人群輕輕地走來走去，他們的腳步是迅速的，又是輕盈的。這裡沒有笑語，沒有喧嘩，在這座每天擁入上千人的大醫院裡，手術室是最安靜、最有秩序的一角。

　　焦成思被送進了手術室。他躺在高高的乳白色的鐵架手術床上，被蒙在消毒的有孔巾下。他整個的臉都被蒙上，只從那橄欖形的小孔內露出一隻需要動手術的眼睛。

　　陸文婷早已換好衣服，高舉起戴上橡皮手套的雙手，在手術床頭的圓形鐵凳上坐下。這只活動的凳子，像自行車的車座似的，可以自由升降。陸文婷個子矮，每次手術都需要把凳子升高。今天沒有調整，高矮卻很合適。她扭頭朝坐在一旁的姜亞芬看了一眼，心裡明白，這是就要和自己分別的老同學放好的。

　　護士把手術床旁的托盤架推過來。那長方形的盤內有剪子、縫針、有牙鑷、無牙鑷、固定鑷、持針器、蚊式止血鉗、球後針頭、晶體勺等等小巧玲瓏的手術器械。這個可以移動的托盤架，現在正放在焦成思胸前的上方。醫生可以抬手取到自己所需要的用具。陸文婷大夫坐在床頭手術凳上，面對托盤架，正好像一個食客坐在餐桌前，隔在餐桌與食客之間的只是下面的一隻眼睛。

　　「我們開始了。你不要緊張。先給你打麻藥，這樣，你的眼睛就沒什麼感覺。一會兒手術就做完了。」陸文婷看著那隻眼睛說。

　　聽了這話，焦成思忽然叫道：

　　「等一等！」

　　怎麼啦？陸文婷和姜亞芬都吃了一驚。只見焦成思一把扯下那有孔巾，竭力朝後仰起頭，又伸出手來，叫道：

　　「陸文婷，我上次這隻眼睛，就是你做的手術吧？」

　　陸大夫把雙手舉得高高的，怕病人的手碰著自己經過消毒的手，還未答話，只聽焦成思又那麼激動地叫道：

　　「是你，是你，一定是你！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聲調語氣都一樣！」

　　「是我。」陸文婷只好承認。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應該好好感謝你啊！」

　　「那沒有什麼……」陸文婷找不到更多的話說了。她遺憾地望著扯下來的有孔巾，示意站在一旁的護士再換上一條。然後又說，「焦副部長，我們開始吧！」

　　焦成思連聲嘆息著，似乎一時很難安靜下來。陸文婷又用命令的語氣說：

　　「不要動，不要說話！我們開始了！」

　　說著，她熟練地在眼睛下方皮下注射了奴佛卡因。然後，把病眼的上下眼皮分別用針穿上，拉開固定在有孔巾上。這樣，一隻被白色混濁體擋住了視線的眼珠，就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了。陸文婷此時已經完全忘了躺在面前的是什麼人，她只看到一隻有病的眼珠。

　　這樣的手術，陸文婷大夫不知做過多少次了。可是，每當她一上手術台，面對一隻新的眼睛，拿起手術刀時，她的感覺都好像是初次上陣的士兵。這一次，也是這樣。當她小心翼翼地把眼球結膜剪開，再把角鞏膜半切開時，在一旁的姜亞芬已把穿好線的針遞了過來。陸文婷伸出兩個細長的手指，拿起像小剪刀一般的持針器，夾住針頭，朝鞏膜紮下去。

　　咦？不知為什麼扎不動？她把渾身的力氣都凝聚到了手指上，紮了幾下，還是扎不進去。姜亞芬在一旁低聲問：

　　「怎麼回事？」

　　陸文婷沒有答話，只把針拿起來對著燈光照看。把這半圓形像釣魚鉤似的針審視了一會兒，她回頭問道：

　　「這針是不是新換的？」

　　姜亞芬也不知道，回頭問器械護士：

　　「是換了針嗎？」

　　器械護士走過來悄悄地說：

　　「是新換的。」

　　陸文婷又看了看針頭，小聲說：

　　「這種針怎麼能用？」

　　為醫療器械的不合規格，陸文婷和大夫們不知提過多少次意見。然而，這些不合規格的次品仍然經常出現在托盤裡。沒辦法，陸文婷只好挑選使用。碰到好的刀、剪、針，她就請器械護士保存好，一用再用。

　　不知為什麼，今天換了全新的一套手術包，偏偏碰上這麼一個次品。每逢這種情況，一向溫和的陸大夫就變了顏色，很嚴厲地責備器械護士。小護士雖有十分委屈，也不好辯白。是呀，一根針雖小，但在病人的鞏膜上一扎再扎，不必要的延長手術時間，將會給病人增加多少不必要的痛苦！

　　此刻，陸文婷皺起雙眉。病人正躺在床上，鞏膜扎不動，她又不能讓病人知道內情，只低聲吩咐了一句：

　　「換一根針來！」

　　她的聲音完全是命令式的，護士忙從消毒盒裡把舊針拿了來。

　　手術室的護士們對陸文婷大夫七分佩服，三分畏懼。佩服的是陸大夫手術漂亮，怕的是她要求嚴格。眼科被稱為手術科。眼科大夫的威望全在刀上。一把刀能給人以光明，一把刀也能陷人於黑暗。像陸文婷這樣的大夫，雖然無職無權，無名無位，然而，她手中救人的刀就是無聲的權威。

　　針換來了。陸文婷很快在鞏膜上把預置線縫上，只等把白內障摘除後，把縫線結紮上，這手術就成功了。誰知，就在她把鞏膜全切開時，有孔巾下的焦成思忽然身子一動。

　　「不要動！」陸文婷嚴厲地說。

　　姜亞芬也急忙在一旁說：

　　「不要動！你怎麼回事？」

　　可是，一個嗡聲嗡氣的聲音從有孔巾下傳了出來：

　　「我……要咳，咳……嗽！」

　　啊！真被秦波說中了！怎麼偏偏在這關鍵時刻要咳嗽？也許只是他的一種心理作用，一種條件反射吧？陸文婷問道：

　　「能忍一忍嗎？」

　　「不……不行……」焦成思的胸部已經在不停地起伏了。

　　任何有經驗的眼科大夫，在做這種手術時，當病人的眼珠被打開的一剎那，心情都是非常緊張的。而在這時，最忌諱的是病人咳嗽。

　　事不宜遲，陸文婷一面採取緊急措施，一面安慰著病人：

　　「等一下！你呵氣，呵氣，先別咳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兩手不停地忙著，把剛縫上的預置線結紮起來。焦成思在大口大口地呵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像馬上就要憋死過去。待最後一個結打完，陸文婷舒了一口氣，說：

　　「你可以咳嗽了！輕一點！」

　　然而，焦成思並沒有咳出聲來。他的呼吸又慢慢恢復了正常。

　　「你咳吧，不要緊了。」姜亞芬在一旁說。

　　焦成思很抱歉地說：

　　「真對不起，我不想咳嗽了，你們做吧！」

　　姜亞芬瞪起大眼，幾乎想說，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不能控制自己。陸文婷朝她看了一眼，她才沒有說出來。兩人卻相視一笑。類似這種情況也是經常有的啊！

　　陸文婷又把結紮好的線剪掉，手術從頭做起。這次很順利地做完了。當陸文婷離開手術凳，坐在小桌前開處方時，焦成思已經被挪到活動床上，護士正準備把他推走，他叫道：

　　「陸大夫！」這微微帶著顫抖的聲音，很像出自一個做錯事的男孩子口中。

　　陸文婷走到兩眼纏著紗布的焦成思身旁，彎下腰問道：

　　「你怎麼啦？」

　　焦成思伸出兩手在空中摸著，抓到陸文婷還未脫去手套的手，他使勁握了握說：

　　「兩次手術，都給你格外添了麻煩，真過意不去……」

　　陸文婷愣了一下，盯著這纏著十字形紗布的臉，安慰地說：

　　「沒什麼，你好好休息，過幾天給你拆線！」

　　焦成思被護士推走了。陸文婷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本來四十分鐘可以完的手術用了一個鐘頭。她脫下身上的這一件手術袍，摘下橡皮手套，又伸臂套上另一件剛從包裡取出的消毒袍。當她轉身等護士給她繫上後面的腰帶時，姜亞芬問道：

　　「接著做嗎？」

　　「做。」

十四

　　「這個手術我來做，你休息一下，做下一個。」姜亞芬說。

　　陸文婷搖頭笑道：

　　「還是我來吧。你不知道這個王小嫚，她害怕得要命。這兩天跟我熟了，還好一些了。」

　　王小嫚不是躺在床上被推進來，而是被護士半拉半拽帶進手術室的。她被罩在一套嫌大的白色病服裡，扭扭捏捏不肯上手術床。

　　「陸阿姨，我害怕，我不做了，您出去跟我媽說！」

　　一見手術室裡大夫和護士的打扮，王小嫚更緊張了，心跳得嘣嘣的，她求救似地朝陸文婷喊著，想掙脫護士的手。

　　陸文婷走到床頭，笑著招呼她說：

　　「來呀，小嫚，我們不是講好了嗎？要勇敢呀！我給你打麻藥，保證你一點兒都不疼！」

　　王小嫚從上到下打量著變了樣的陸大夫，最後又直盯著她的眼睛。從那雙溫柔的含著笑意的眼睛裡，孩子似乎找到了力量。她身不由主地上了手術台。護士給小病人罩上有孔巾。陸文婷示意護士把孩子的手腕用床兩邊的帶子繫上。王小嫚剛要反抗時，陸文婷坐在床頭說：

　　「王小嫚，聽話呀！誰都要捆上手的。你別動，一會兒就完了！」說著，就給注射麻醉劑，一邊打一邊說，「我在給你打麻藥了。打完了，你就一點兒也不疼了。」

　　這時，陸文婷不僅是一位手術醫生，而且是一個溺愛孩子的媽媽，甚至是一名幼兒園的阿姨。她一邊從姜亞芬手中接過適時遞過來的剪子、鑷子和各種特殊用處的手術針，一邊細聲細語地同小病人說著話。當她用小剪刀剪去眼裡造成斜視的多餘的肌肉時，牽動了神經，王小嫚哼哼起來，感到噁心。陸文婷忙說：

　　「有點噁心吧？不要緊，堅持一會兒。嗯，真聽話！還噁心嗎？好一點了吧？一會兒就做完了，真是好孩子！」

　　王小嫚就在這動聽的催眠曲中，在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下，接受了手術。當她被纏上繃帶推出手術室時，她清醒地記起了媽媽囑咐的話，甜甜地說了一句：

　　「謝謝阿姨！」

　　手術室的大夫和護士都笑了。牆上掛鐘的長針才走了半圈。

　　這時，陸文婷已經渾身是汗。額頭滲出了汗珠，貼身的背心汗濕了，連手術袍的兩腋也汗濕了。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天氣並不熱，怎麼出這麼多汗？她輕輕掄了一下胳膊，那由於長時間懸空操作的雙臂，好像已經酸痛得麻木了。

　　當陸文婷再次脫下身上的長袍，伸出手臂去套另一件新袍的一剎那，她忽然感到眼前冒起一排金星。她把眼閉了一下，把頭晃了幾晃，然後慢慢地把手伸進袖子裡。護士過來給她束好腰帶後，忽然端詳著她問道：

　　「陸大夫！你怎麼嘴唇發白？」

　　正在一邊換手術袍的姜亞芬回頭一看，不禁也吃驚地問：

　　「真的，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的確，陸文婷的臉色十分難看。青白的臉上兩個烏黑的眼圈，好似上妝的演員用炭筆畫出來的。上下眼皮都腫了起來，完全是一副病容。

　　見姜亞芬那麼盯著自己，陸文婷笑了笑說：

　　「怎麼啦？過一陣就好了。」

　　她不僅嘴上這麼說，心裡也確信自己是能夠堅持下去的。多少年來不就是這樣堅持下來的嗎？

　　「手術還接著做嗎？」護士站著不動。

　　「做呀！」

　　怎麼能不做呢？角膜材料不能擱，病人不能久等，當然要做呀！

　　姜亞芬走上前去說：

　　「文婷，休息半個鐘頭再做吧！」

　　陸文婷抬頭看了看掛鐘，已經十點過了。推遲半小時，到食堂吃飯的同志就趕不上開飯時間，要吃涼菜；雙職工也趕不上回家給孩子做飯了。

　　「接著做嗎？」護士又問。

　　「做。」

十五

　　經特許來觀摩移植手術的外院和本院的進修大夫們來了，正站在門外和陸文婷說話。

　　張老漢已又說又笑地被護士扶上了手術床。手術床對於這身材高大的老漢是太小了。他那一雙穿著布襪子的大腳懸空擱在床外，兩隻胳膊也半懸在床側。甚至於他渾身的精力也好似懸在四周。他真像一棵堅硬的橡樹，那麼高大，那麼結實。他的嗓門真大，他一刻也憋不住，正和護士說著話兒：

　　「姑娘，您別笑話，要不是巡迴醫療隊去我們村，說死了我也不敢挨這一刀。您想，我的肉，你的刀，這一刀子下去，是好是歹誰知道呀！哈哈哈！」

　　年輕護士抿嘴兒笑了，又悄悄囑咐他：

　　「老大爺，您小點聲兒！」

　　「這我懂，姑娘，醫院嘛，那可是個肅靜的地方。」說是說，老漢的嗓門並不見小多少。他又抬起一隻胳膊，比劃著說，「唉，您不知道，一聽說我這眼睛瞎了還能治好，我是又想哭又想笑。我爹就瞎了半輩子，臨了就那麼窩窩囊囊地入了土。沒想輪到我這兒，瞎了還能見太陽。您說，是兩個世道不是？說到哪兒，我也得說，社會主義好！」

　　小護士一邊抿嘴兒笑著，一邊給這興奮得直要坐起來的病人蒙上有孔巾，一邊囑咐說：

　　「老大爺，您可別動了，這是消了毒的，一碰就髒了！」

　　「那是！」張老漢十分認真地說，「入鄉隨俗。到哪兒聽哪兒的，入了醫院，就得守醫院的規矩。」說是說，他那粗大的胳膊又想往上抬。

　　一旁的護士瞧著不放心，拿起拴在手術床旁的帶子說道：

　　「老大爺，給您手腕繫上點兒，這是醫院的規矩！」

　　張老漢一愣，繼而又哈哈笑道：

　　「您就捆吧，這還用說！說實話，姑娘，要不是這雙眼制的我，我可不是那老實呆著的主兒。就這，我在家還一天下兩遍地。唉！生就的兔子脾氣，就愛滿世亂蹦跳，待不住呀！」

　　小護士又被他說得笑了起來，他自己也嘿嘿地笑了。當陸文婷剛一邁進來，他立即止住了笑，側耳一聽，就叫了起來：

　　「陸大夫！是您嗎？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也怪，這眼一瞎，倆耳朵倒透著那麼好使。沒法子，耳朵當眼睛使了。」

　　陸文婷望著這充滿活力的病人，聽著他的話，也不由笑了。她坐下來，開始了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從托盤架上的一個小杯裡取出珍貴的角膜材料，先縫在紗布的眼珠模型上。這工夫，張老漢又說話了：

　　「這眼珠子還能換，我可一輩子頭回聽說！」

　　姜亞芬笑道：

　　「不是換眼珠，是換眼珠上邊的一層膜。」

　　「嗐，那都是一碼事兒！」張老漢並不深究其詳情，只自顧自地感嘆著，「您說，這得多高的手藝！等我帶倆好眼睛回去，村裡人別說我遇了仙呢！哈哈哈！我得告訴他們，我遇見了陸大夫！」

　　姜亞芬「噗哧」笑了，衝著陸文婷直眨巴眼兒。陸文婷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一邊縫，說了一句：

　　「別的大夫也一樣做的。」

　　「那是！」張老漢肯定地說，「鬧著玩兒的嗎？沒能耐的大夫他也邁不進這大醫院的高門坎兒呀！」

　　準備工作完畢，陸文婷用開瞼器撐開了病人的眼睛，同時說道：

　　「我們開始了。你不要緊張。」

　　張老漢可不像一般病人那麼默默地聽著，他覺得大夫跟你說話，你不吭氣兒是不夠禮貌的。於是，他十分通情達理地答道：

　　「不緊張，不緊張，沒事兒，疼點兒也沒啥。您想這個理兒，動刀動剪子的還有個不疼的嗎？您儘管放心動刀！我信得過您，再說……」

　　姜亞芬笑著攔住他說：

　　「老大爺，您可不准再說話了。」

　　張老漢這才不言語了。

　　陸文婷開始操作。她拿起像鋼筆帽口那麼小的環鑽，輕輕地把病人壞死的角膜取下。又拿過那塊縫在紗布上的材料，用同一環鑽切下同樣大小的一塊，按在病人的眼珠上。然後拿起持針器，細心地一針一針地縫了。

　　在一塊只有鋼筆帽口那麼點的角膜周圍，需要縫上十二針。這不是在伏伏帖帖的布面上縫，是在溜滑菲薄的一層膜上縫。每縫一針，她似乎都把自己渾身的力量凝聚在手指尖上，把自己滿腔的熱血通過那比頭髮絲兒還細的青線，通過那比繡花針兒還纖小的縫針，一點一滴注入到病人的眼中。此時，她那一雙看來十分平常的眼睛放出了異樣的智慧的光芒，顯得很美。

　　手術極其順利，最後一針縫好了。最後的一個結紮上了。那移植上去的圓形材料，嚴絲合縫地貼在了病人的眼珠上。如果沒有四周黑色的線結，你簡直認不出那是剛剛才換上去的。

　　「手術真漂亮！」圍觀的大夫們悄悄發出由衷的稱讚。

　　陸文婷輕輕舒了一口氣。旁邊的姜亞芬抬起眼睛，感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同學，沒有說話，把一疊厚厚的長方形紗布蓋在病人的眼上。

　　張老漢被挪到活動床上往外推時，好像剛從夢中醒來。他頓時活躍起來，人到了門外，還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喊了一聲：

　　「陸大夫，讓您受累了！」

　　手術結束了，陸文婷想站起來。可是，只覺得雙腿發麻，站不起來。她停了停，又試圖站起，這樣好幾次，才站了起來。一陣腰部的酸痛突然向她襲來，她反過一隻手按住腰。這在她也是常有的事。每當她聚精會神地在這張圓凳上坐了幾個小時，全部智與力都集中在手術時，她絲毫也不覺得身體的勞累。可是，當手術一結束，她就覺得渾身像散了架，連邁步都很困難了。

十六

　　這時，傅家傑正騎著自行車往家跑。

　　本來，他是不準備回家的。根據昨天晚上陸文婷的建議，傅家傑今天一早就把被褥打成包，捆在車後座上，帶到研究所，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到了中午下班時，他的決心動搖了。今天她在病房，手術能按時完嗎？一想到她疲乏不堪地走進家門，又要手忙腳亂地做飯，總覺得過意不去。他還是蹬上車回家了。

　　就在他騎著車剛拐進胡同口時，一眼就看見陸文婷扶著牆站在那兒，好像走不動了。

　　「文婷！怎麼啦？」傅家傑喊了一聲，趕緊下車攙住她。

　　「不要緊，有點累。」陸文婷把胳膊搭在傅家傑肩上，一步一步走回家裡。

　　她只說有點累，可是傅家傑見她臉色蒼白，一頭冷汗，不放心地問：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陸文婷閉著眼睛在床邊坐下說：

　　「不用了。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指指床，好像沒有力氣再說話，也不願再動了。傅家傑替她脫了鞋，脫了外衣，說：

　　「那你先躺一會兒，休息休息，我一會兒叫你……」

　　「不用叫，」她躺下時還說，「我反正睡不著，躺一躺就好了。」

　　傅家傑轉身出去，坐上一鍋水，又回到屋裡來取掛麵時，還聽見陸文婷說：

　　「是該休息休息。這個星期天，我們帶孩子到北海玩一趟吧！十多年沒有去過北海了！」

　　「好呀，我贊成！」傅家傑口裡答應著，心裡卻疑惑起來：十多年沒去北海了，也沒有動過去北海的念頭，怎麼她今天突然提起要去北海？

　　傅家傑不安地望了望躺著的妻子，轉身出去煮麵。他又切了點蔥花、幾片搾菜分放在碗裡。當他端著麵進屋時，陸文婷已經睡著了。他見她閉目靜睡，沒忍心叫醒她。園園回來，他們就一塊吃起麵來。

　　正在這時，陸文婷在床上呻吟起來。傅家傑忙撂下碗轉身到床前，只見陸文婷面如白紙，一頭冷汗，微微喘著叫道：

　　「不行了！」

　　傅家傑嚇慌了，攥著她的指尖，忙問：

　　「你哪兒不舒服？哪兒疼？」

　　她只痛苦地掙扎著，指了指左胸，答不出話來。

　　傅家傑在屋裡亂轉。他一會兒打開抽屜找止疼片，一會兒想想不對，又去找安定片。

　　在難以忍受的疼痛中，陸文婷似乎還是冷靜的。她用手勢止住了傅家傑的慌忙，盡力說了三個字：

　　「上醫院！」

　　傅家傑這才感到事態嚴重。他們共同生活十幾年來，陸文婷雖然天天到醫院上班，可從來沒有自己提出來去醫院看病。她顯然病得不輕。傅家傑顧不得多想，回頭就往外走，到門口又扭頭說了一聲：

　　「我去叫出租汽車！」

　　公用電話在胡同口上。他忙忙撥了汽車公司的號碼，接電話的人冷冷地說：

　　「現在沒有車。」

　　「喂，喂，我是送病人呀！」

　　「那也要等半個鐘頭！」

　　傅家傑還想哀求，那邊的電話已經掛上了。

　　他沒辦法，趕緊給陸文婷所在的醫院打電話。眼科辦公室沒人接，他讓總機接到汽車隊。汽車隊的一個同志回答他：

　　「沒有領導批的條子，不能派車。」

　　他上哪兒去找領導批條子呢？

　　「喂，喂！」他衝話筒嚷著，那邊已經沒有聲音了。

　　他又給醫院政治處打電話。政治處總該過問一下這種事吧？

　　電話鈴聲響了半天，才有一個女同志來接。聽完他的話，這位女同志很客氣地答道：

　　「請你和行政處聯繫一下吧！」

　　他又請總機把電話轉到行政處。總機的電話員都聽出了他的聲音，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要哪兒？」到底應該要哪兒呢？傅家傑也搞不清了。他只央求給接行政處。接通了，叮鈴鈴，叮鈴鈴響了半天，根本沒有人接電話。

　　傅家傑徹底失望了。他放棄了叫汽車的念頭，轉而去找平板三輪車。胡同裡有一家做紙盒的「五·七」工廠，常常用三輪車運貨。他跑到工廠說明情況，那主事的老太太倒挺同情，可惜幫不上忙，廠裡僅有的兩輛平板三輪都派出去了。

　　怎麼辦？傅家傑站在胡同裡，差點要急瘋了。用自行車推吧？她看來坐都坐不住，怎麼推？

　　這時，一輛淺灰色的「一三○」小卡車開了過來。傅家傑來不及多想，就兩步站到路中央，向司機舉起手來。

　　車停了下來。從駕駛室探出一張滿腮鬍子的臉來，大眼珠瞪著攔車的人。可是，當他聽說家裡有人得了急病，需要立刻送醫院時，二話沒說，就把手一揮，招呼傅家傑上車。

　　「一三○」開到傅家傑家門口停下。等傅家傑攙著陸文婷一步一挨地走到車邊時，司機忙伸出大手來把陸文婷扶進駕駛室，一直小心地把車開到醫院的急診室。

十七

　　從來沒有睡得這麼久，從來沒有睡得這麼累。陸文婷覺得好像是從高高的雲端摔落下來，跌得渾身疼痛難禁，沒有一點力氣了。這突然的靜臥，四肢休息了，心也靜了下來，腦海裡幾乎成了一片空白。

　　多少年來，她奔波在生活的道路上，沒有時間停下來，看一看走過的路上曾有多少坎坷困苦；更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一想未來的路上還有多少荊棘艱難。如今，肩上的重擔卸下了，種種的操勞免去了，似乎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過去的足跡，去探求未來的路。然而，腦子裡空空蕩蕩，沒有回憶，沒有希望，什麼也沒有。

　　啊！多麼可怕的空白！

　　也許，這只是一個夢，一個寂寞的夢。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夢，也是這樣孤獨，這樣悲涼……

　　那一年，她還是一個五歲的小姑娘。一個北風呼嘯的夜晚，媽媽出去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天黑了，媽媽還沒有回來。她第一次感到孤單、感到恐怖。她哭著，喊著：「媽媽……媽媽呀！」後來，這情景，常在她的夢中縈繞。那怒吼的風聲，那被吹開了的房門，那昏暗的油燈，是如此逼真。竟使她長久以來分辨不清，是當真入夢，還是把夢當真。

　　不，這一回不是夢，是真的了！

　　自己是躺在病床上，家傑還守在自己身旁，看，他累了。他歪倒身子靠在床沿上睡著了。他會著涼的，應該把他叫醒。可是她試了幾次，總聽不見自己的嗓音。喉嚨好像被什麼卡住了，叫不出聲來。她想伸過手去，拉一件衣服給他披上，可是手動不了，它好像不是屬於自己的了。

　　她朝四周打量了一眼，發現自己是躺在單人病房裡。這種「特殊照顧」通常都屬於垂危的病人。她忽然感到一陣恐怖：難道我也……

　　瑟瑟的秋風叩打著門窗，沉沉的夜色吞蝕著病房。她出了一身冷汗，神智反而清醒了。她意識到眼前的一切真真實實，這確實不是夢。這是生的盡頭，這是死的來臨。

　　死亡原來是這樣的，並不可怕，並不痛苦。它不過是生命逐漸地枯萎，意識逐漸地朦朧，它不過是緩緩地沉落，像一片飄在水中的葉兒，正隨波逝去，終致淹沒在水底。

　　她覺得一切都無可挽回地結束了。洶湧的波濤漫過了她的胸前，她正隨水而去……

　　「媽媽……媽媽……」

　　她聽見佳佳的呼喊，她看見佳佳沿著河岸追來。她忙回過頭去，伸開雙臂喊道：

　　「佳佳……我的女兒……」

　　流水把她席捲而去。佳佳的面容模糊了，沙啞的呼喊變成了可憐的抽噎：

　　「媽媽……我要梳小辮兒……」

　　為什麼不給她扎小辮兒呢？她來到人間才六個年頭，她對生活的希望，不過是扎上兩個小辮兒。每逢看見那些紮著小辮、繫著蝴蝶結的小姑娘，她是多麼羨慕！可是，就連這一點小小的要求，她都不能滿足她。她沒有時間，星期一早上醫院的病人也最多，哪怕一分鐘的時間，對她來說都是寶貴的。

　　「媽媽……媽媽……」

　　她聽見園園在呼喊，她看見園園沿著河岸追來。她忙回過頭去，伸出雙臂喊道：

　　「園園……園園……」

　　一個浪頭把她打下去，她掙扎出水面，園園已經看不見了，只有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媽媽……別忘了……白球鞋……」

　　各式各樣的球鞋像裝在萬花筒裡，在她面前轉開了：白色的，藍色的，高筒的，矮幫的，白色帶紅邊的，白色帶藍邊的。給園園挑一雙吧，他腳上的鞋早已破了。給他買一雙白球鞋吧，他會高興一個月。可是，頃刻間，這樣那樣的球鞋都消失了。一張張標價牌迎面打來：三元一角，四元五角，六元三角……

　　家傑追來了。流水倒映出他狂奔的身影。他跑得那麼急，他的聲音在發抖：

　　「文婷，你不能走……」

　　她多麼想停住，等他追來，拉自己一把。然而，流水無情，她身不由主隨波逐流！

　　「陸大夫！陸大夫！」

　　兩岸有多少人在呼喊她啊！穿著白大褂的亞芬、老劉、趙院長、孫主任，穿著病房衣服的焦成思、張老漢、王小嫚，還有許多認識和不認識的病人，都在喊著，喊著。

　　他們在喊我？我不能走，是不能走啊！在這世界上，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了結，還有很多責任沒有盡到。我不能讓園園和佳佳變成沒有媽媽的孤兒。我不能讓家傑遭到中年喪妻的打擊。我離不開我的醫院，我的病人。離不開啊，離不開這折磨人而又叫人難捨的生活！

　　我不能在這死亡之水中沉沒。我要掙扎，我要反抗，我要留在人間。可，我怎麼那麼累呢？我沒有力氣反抗，沒有力氣掙扎，我正在沉下去，沉下去……

　　啊！永別了，園園！永別了，佳佳！你們還會想起媽媽嗎？在這生命的最後一息，媽媽是帶著對你們深深的眷戀離去的。我多麼想念你們，讓我緊緊地摟住你們，聽我對你們說：孩子啊！原諒媽媽對你們愛得太少，原諒媽媽不得不一次次縮回向你們伸出的雙臂，推開你們撲向我的笑臉，使你們在幼小的年紀就離開了媽媽的懷抱。

　　永別了，家傑！你為我付出了一切。沒有你，我的生活寸步難行。沒有你，我活在這世界上索然無味。啊，你為我做了多麼大的犧牲！如果允許我懺悔，我將跪倒在你面前，請你原諒，原諒我沒有能報答你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體貼，原諒我對你照顧得那麼少，給你的那麼少。多少次我想著，等我稍許空一點，我要多盡一點妻子的責任，我要按時下班回家，讓你吃上一頓現成的晚飯。我要把三屜桌讓給你，給你創造條件，寫完你的論文。遺憾啊，晚了，我再也沒有時間了。

　　永別了，門診的病人！住院的病人！十八年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屬於你們。無論我行、走、坐、臥，迴旋在腦際的是你們，是你們的眼睛！你們不知道，每治好一隻眼睛，你們給予我──一個醫生，多少巨大的慰藉和快樂。可惜，這種快樂再也不會有了！

　　永別了，我的親人！永別了，醫院！永別了，我的病人！我是捨不得離開你們的啊！

　　我……

十八

　　「心動異常！」監視著螢光幕的大夫叫了起來。

　　「文婷，文婷！」傅家傑望著呼吸困難的妻子，尖聲喊叫著。

　　值班室的大夫和護士們跑來了。

　　「靜脈注射利多卡因！」值班大夫命令說。

　　護士飛快地把針頭挑進病人的靜脈。可是，剛注入一半，病人已經兩手攥成拳、嘴唇發青、眼睛朝上翻去。可怕的阿斯氏綜合症出現了。

　　陸文婷大夫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緊張的搶救開始了。幾個大夫輪流為病人進行人工心臟按摩。人工呼吸器也罩在病人臉上，發出「咕噠、咕噠」的聲響。心臟擊顫器打開了，當用這特殊的器械向病人胸部一擊之後，病人的心臟又開始了跳動。

　　「準備冰帽！」值班大夫滿頭大汗地說。

　　陸文婷的頭被套上了橡皮冰帽。

十九

　　窗外的天空泛出青色，天終於亮了。陸文婷大夫的生命挨過了危急的夜晚，也進到了新的一天。

　　接班的護士走來，輕輕拉開緊閉了一夜的百葉窗。一股清新的空氣和著鳥兒歡樂的鳴叫一齊撲進病房，頓時沖淡了這裡濃烈的藥味和沉重的氣息。黎明給垂危的生命帶來了希望。

　　量體溫的護士，送早飯的衛生員，接早班的大夫，川流不息地來了。在床上度過了一夜的病人似乎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病房裡呈現出新的生機。

　　王小嫚頭上斜纏著紗布，包著那只經過手術的眼睛，向內科病房的護士苦苦哀求：

　　「讓我去看看陸大夫！就看一眼！」

　　「不行。陸大夫昨晚上剛搶救過來，誰也不能進去！」

　　「阿姨！你不知道！她就是給我做手術，才病的呀！叫我去看看吧！我一句話都不說……」

　　「不行！」護士板起臉來。

　　「看一眼都不行呀？」王小嫚要哭了。這時，她一扭臉，看見張老漢正扶著他的小孫子走過來，忙撲上去叫道：「張大爺，您快跟她說說，她不讓進……」

　　張老漢頭上纏著紗布，被王小嫚拉到護士面前。他站定了說：

　　「同志啊！讓我們進去瞧一眼吧！」

　　護士一見，又來了個老大爺，生氣地嚷了起來：

　　「眼科的病人怎麼到處亂竄啊！」

　　「哎！瞧您說的，怎咋不懂啊！」張老漢的嗓門可小多了。他低聲下氣地說，「您不知道這內裡詳情。陸大夫為啥病倒的？就為給我們開刀呀。唉！說實話，我瞧也是瞧不見。我尋思，在她床邊站站，也算盡我這點心意。」

　　這護士心眼兒軟，見大爺情真意切，只好耐心勸道：

　　「不是我不叫你們進去。陸大夫得的是心臟病，不能激動。你們不是為她好嗎？你們去了一驚動，對她反而不好。」

　　「唉！是這個理兒。」張老漢長嘆了一口氣，在過道長椅子上歪身坐下，雙手拍打著自己的膝蓋，後悔不迭地埋怨自己，「都怪我這老頭子，催呀催呀，催個沒完，硬擠著要早點動手術。唉！真沒想到……這，陸大夫要是有個好歹，這可怎麼好啊！」

　　老漢說著，傷心地低下了頭。

　　孫逸民也趕在上班前來看望陸文婷。他忙忙地走著，不意被王小嫚一把拉住。

　　「孫主任，您是去看陸大夫的吧？」

　　孫逸民點點頭。

　　「帶我進去看看吧！嗯？」

　　「過些日子吧，現在不行。」

　　張老漢也聞聲站了起來，摸索著拉住孫逸民的袖口說道：

　　「孫主任，聽您的，我們就不進去。可，我有句話，今兒不管您多忙，您得聽我把話說完。」

　　孫逸民用另一隻手拍著張老大爺的胳膊說：

　　「好，您說吧！」

　　「孫主任！陸大夫可是個好大夫。你們當領導的，可得花本錢給她治啊！您把她救好了，她能救好些人哪！不是有那好藥嗎？給她吃，別捨不得！我跟人打聽，吃那貴重的藥得自個兒掏錢。陸大夫拉家帶口的，這又一病，她能掏得起嗎？醫院這麼大，能給她掏點不？」

　　張老漢住了嘴，兩手拉著孫逸民，臉向著他，側過耳朵，期待著回答。

　　孫逸民為人古板，從不喜怒形於色。但這一次，他被老漢的話打動了，激動地握著老漢的手說：

　　「我們一定盡一切努力給她治病！」

　　張老漢似乎才把心放下，又叫過孫子來，摸著他胳膊上的布書包，對孫逸民說：

　　「給，幾個雞蛋，您能進去，您給她帶進去！」

　　孫逸民忙說：

　　「這個，不用了。」

　　張老漢頓時生氣了，拉著孫逸民大聲說：

　　「您不拿進去，今兒我就不走！」

　　孫逸民只好接過一書包雞蛋，打算等會兒再叫護士給送回去，解釋一下。誰知，張老漢卻猜到了，又說道：

　　「孫主任，您要叫人送回來，我可不依您！」

　　孫逸民無法，只好拿著雞蛋，直把這一老一小送下樓去。

　　這時，趙天輝陪著秦波朝內科病房走來。

　　「趙院長，我是官僚主義，不瞭解情況，你怎麼也不瞭解情況喲？」秦波邊走邊說，神情非常激動，「要不是老焦把她認出來，我們都還蒙在鼓裡呢！」

　　「那一段我也在幹校啊！」趙天輝無可奈何地答了一句。

　　他們進入病房時，孫逸民也走了進來。內科大夫匯報了昨晚的險情和搶救情況。趙天輝又看了看病房記錄，點頭說：

　　「要繼續密切監視。」

　　傅家傑見來了這麼多人，忙站了起來。秦波根本沒有看見他，搶上去就在那張圓凳上坐下說：

　　「陸大夫，你好一點嗎？」

　　陸文婷雙目微啟，沒有應聲。

　　「焦部長都跟我講了。」秦波嘆息道，「他很感謝你。他本來要親自來看你，我沒讓他來。我代表他來看你。你想吃什麼，缺什麼，有什麼困難，儘管告訴我，我們幫你解決，不要客氣，大家都是革命同志。」

　　陸文婷閉了閉眼睛。

　　「你還年輕，要樂觀些。對待疾病嘛，既來之，則安之，這……」秦波還想說下去。

　　一旁的趙天輝攔住她說：

　　「秦波同志，讓病人休息吧，她剛好一點。」

　　「行，行，你好好休息吧！」秦波一邊抬身站起，一邊說，「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走出病房，秦波又皺起雙眉對趙天輝說：

　　「趙院長，我可要給你們提個意見呀，像陸大夫這樣的人才，怎麼平時不關心，讓她病成這樣呢？中年幹部，現在是我們的骨幹力量。我的同志喲，要珍惜人才呀！」

　　「對。」趙天輝答道。

　　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傅家傑小聲問孫逸民：

　　「她是誰？」

　　孫逸民從鏡片上方望著門，皺了皺眉頭，答道：

　　「一個馬列主義老太太！」

二十

　　這一天，陸文婷大夫的病情略有好轉。她能不大費力地睜開眼睛了，她還喝了兩匙牛奶和一點桔汁。但，她仰臥著，兩個眼睛直視著一個地方，目光是呆滯的，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對四周的一切幸與不幸都很淡漠，對自己的重病以及這給全家帶來的厄運也很淡漠。她那無動於衷的可怕的呆滯，簡直是對人生的淡漠了。

　　傅家傑從未看見過她現在的這種樣子。他被嚇壞了。他連連喚她，她只輕輕晃動了一下手掌，好像不願讓人驚動，好像她在那種令人擔心的半麻痺狀態中感到舒服，決心把自己永遠禁錮在那裡面。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傅家傑緊張地坐在陸文婷床邊，已經兩夜沒有合眼了。他覺得自己也到了疲勞的頂點，也在斷裂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撕裂人心的哭叫聲，震動著每一個病房，也把傅家傑從麻木的疲憊狀態中驚醒。

　　只聽見隔壁房間裡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厲聲哭叫：「媽、媽媽呀！」接著是一個男子嗚嗚的哭聲。再接著是一陣混雜的腳步聲，好像很多人朝隔壁擁去。

　　傅家傑也奔到病房門口。他看見，先是一張病床從房裡推了出來。床上嚴嚴地罩著一條白被單，蒙著一位死者的遺體。接著露出護士白色的身影，她輕輕地推著這活動床。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猛地從房中追了出來。她頭髮散亂，渾身顫抖，撲過來雙手痙攣地抓住床沿，淚流滿面地哀哀哭叫：

　　「別推她走！別推她走！我媽媽睡著了！她會醒的，會醒的呀！」

　　往來探視病人的家屬被堵塞在過道裡。人們讓開一條道，用靜默來表示對這位陌生的死者的哀悼。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移動腳步，似乎怕驚擾了被單下安息著的靈魂。

　　傅家傑也呆立在人群中，雙腳像被釘子釘在那裡了。他那明顯變得消瘦的臉上，兩個顴骨凸起。濃眉下佈滿紅絲的眼睛裡閃著淚花。他把汗濕的手掌緊緊捏成拳頭，仍然克制不住周身簌簌地顫抖。他幾乎想用手蒙住耳朵，不願再聽那淒厲的哭聲。

　　「媽，媽媽呀！你醒醒，醒醒呀！他們要把你推走了！」那女孩子瘋狂地喊著，撲過去要掀那被單，好不容易才被兩旁的人拉住。

　　那個尾隨在床邊痛苦的中年男人，一邊哭，一邊反覆喊著一句話：

　　「我對不起你呀！……我對不起你呀！」

　　這絕望的喊聲像一把尖刀刺進傅家傑的胸膛。他睜著眼，緊盯著從他面前緩緩推過的這張床，緊盯著那無情的白被單下隆起的遺體。突然，他像觸了電似的，猛然朝陸文婷的病房跑去。他一口氣跑到她的床前，一頭撲在她枕邊，閉著眼，喘著氣，嘴裡只喃喃地重複三個字：

　　「你活著！你活著！你活著！」

　　他那粗重的喘息聲，驚醒了半睡中的陸文婷大夫。她睜開眼來，朝他望了望，又好像並沒有看見他。

　　這呆滯的目光，使傅家傑渾身發抖，他失聲喊道：

　　「文婷……」

　　陸文婷的眼光又停留在傅家傑臉上，仍然是那種冷漠的眼光。這眼光令人膽寒心碎，使人感到她的靈魂已經飛離身軀，正在太空中遨遊。

　　傅家傑不知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喚回她對生的熱望。這是他的妻子，是他在世上最親的親人。從那年冬天和她漫遊北海，給她念詩，到如今，多少個日日夜夜過去了，她一直是他最親的人。他不能沒有她。他要留住她！

　　詩！念詩吧！還像當年那樣念詩吧！十多年前，是動人的詩句打開了她的心房。今天，再用同樣的詩句喚起她最美好的回憶，喚起她對生的慾望和勇氣吧！

　　於是，傅家傑半跪在她床前，含淚唸道：

　　我願意是激流，

　　……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條小魚，

　　在我的浪花中，

　　快樂地游來游去。

　　這詩句，好似驚動了她，她側過臉久久地注視著自己的愛人，嘴唇動了動。傅家傑挨近她，聽懂了她含混不清的話：

　　「我不能……游了……」

　　傅家傑忍下眼淚，又唸道：

　　我願意是荒林，

　　……

　　只要我的愛人，

　　是一隻小鳥，

　　在我的稠密的，

　　樹林間做窩、鳴叫……

　　陸文婷又輕輕吐出幾個字：

　　「我……飛不動了……」

　　傅家傑心痛難忍，但他仍含淚唸下去：

　　我願意是廢墟，

　　……

　　只要我的愛人，

　　是青春的常春籐，

　　沿著我荒涼的額，

　　親密地攀援上升。

　　這時，陸文婷眼裡滾出兩行晶瑩的淚珠，默默地順著眼角滴到雪白的枕頭上。她又吃力地說：

　　「我……攀不……上去了！」

　　傅家傑撲在她身上，像孩子似地哭起來：

　　「是我沒有把你照顧好……」

　　他睜開淚眼，呆住了。只見陸文婷的眼光又像以前一樣停在一個地方，呆呆地停著，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哭聲，沒有聽見他的叫聲，對身旁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了。

　　病房大夫聞聲進來，見這情景，對傅家傑說：

　　「陸大夫身體很弱，你，不要跟她多說話！」

　　傅家傑就這樣無言地守了一個下午。黃昏時，陸文婷好像又好了一些，她把頭轉向傅家傑，雙唇動了動，努力要說什麼的樣子。

　　「文婷，你想說什麼呀？你說吧！」傅家傑攥住她的手哀求道。

　　她終於說了：

　　「給園園……買一雙白球鞋……」

　　「我明天就去買。」他答著，淚水不自主地滴了下來，他忙用手背擦去。

　　她望著他，還想說什麼的樣子。半天，才又說出幾個字來：

　　「給佳佳，紮，紮小辮兒……」

　　「我，給她紮！」傅家傑吞泣著，他透過淚水模糊的眼望著妻子，希望她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可是，她閉上嘴，好像已經用盡了力氣，再不開口了。

二十一

　　兩天以後，傅家傑收到一封寄自首都機場的信。他打開看到──

　　文婷：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見到這封信。也許，它將是一封永遠無法投遞的信。我多麼希望不會是這樣的，我也相信絕不會是這樣的。這次，你病得很重，但我總覺得你會好起來的。你還能幹很多事情，你正是出成果的時候，你不應該這麼早就離開我們！

　　昨晚，我和老劉去向你告別時，你還昏昏地睡著。我們本來準備今天上午再去看你，可是臨行前的瑣事太多了，實在抽不出時間。一想到昨夜一別，也許會成為我們最後的一面，我的心就發抖。同窗共事二十餘年，知我者莫如你，知你者也莫如我，想不到我們竟是這樣地分別了。

　　現在，我在首都機場候機室裡給你寫信。你知道我站在什麼地方嗎？就在二樓出售工藝美術品的櫃檯邊上。這裡沒有人，只有玻璃櫃裡陳列的展品對著我。還記得嗎？我們倆第一次坐飛機，也曾來過這裡，還在這個賣工藝品的櫃檯前欣賞了半天。有一盆水仙做得那麼逼真，那麼嬌好，細細的綠葉上還滴著露水珠。你說你最喜歡了。彎下腰一看標價，把我們倆都嚇跑了。唉！現在我一個人站在這櫃檯前，又有一盆水仙，只不過花盆是另一種黃色的。那一盆，想必被人買走了。我望著這盆水仙花，不知為什麼，只想哭。我忽然想到，一切都過去了。

　　記得傅家傑剛認識你的時候，有一次他到我們宿舍來，隨口念了一句普希金的詩：「一切過去了的都會變成親切的懷念。」當時我直撇嘴，說這話不確切，還質問他：「過去的不幸也懷念嗎？」傅家傑笑笑，拒絕和我辯論。他心裡一定認為我不懂詩。今天我忽然懂了！我覺得這句詩太確切了，簡直是我此時此刻心情的寫照，簡直是為我寫的！我真的覺得：一切過去了的都是那麼親切，那麼讓人懷念啊！

　　耳邊又聽得一陣隆隆聲，又是一架飛機起飛了，不知要飛到哪裡去？再過一個鐘頭，我也要登上舷梯，離開生我養我的祖國。一想到足踏在故國土地上只有六十分鐘了，我忍不住淚水，我哭了，把信紙打濕了。可是，文婷，我沒有時間換一張紙了，就這麼寫下去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傷心，我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我不該走的。我捨不得這裡的一切，捨不得！捨不得我們的醫院，捨不得我們的手術室，捨不得門診室裡我那一張小小的桌子！我常在背後說孫主任凶，不允許人家有一點錯。現在，我願再聽一聲他的斥責。他是個多麼嚴厲的老師，沒有他的苛求，我不會有今天這一手技術！

　　廣播又響了起來，在祝願旅客一路平安。能平安嗎？想到就要上飛機了，我心裡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漂泊在天空的氣球，不知將落在什麼樣的地方？在那裡等待著我的又將是什麼？我心神不定，甚至感到害怕！是的，是害怕！去一個陌生的國度，一個同我們社會完全不同的社會，我們能適應嗎？怎麼能不害怕呢？

　　老劉坐在那邊的沙發長椅上發呆。他一直忙於收拾東西，不及思索，好像走的決心從來沒有動搖過。但是昨天晚上，他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箱子裡去，忽然說：「從此以後，我們就是天涯孤客了！」後來，他就一直沉默不語。直到現在，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過。我知道他心裡也很矛盾。

　　亞亞對這次走是最積極的。她甚至還表現出一種迫不及待的興奮之情，我幾次恨不得揍她一頓。但此刻，她站在候機室的大玻璃門前，望著忙忙碌碌的停機坪，也好像不願離去了。

　　「不能不走嗎？」我記得那天晚上在你家裡，你曾這樣問過。

　　我不能用一句話回答你，為什麼我們非走不可。這幾個月裡，我和老劉幾乎天天都在為走或不走煩惱著，爭論著。促使我們下這決心的原因很多。為了亞亞，為了老劉，也為了我。但是，各式各樣的理由，都不曾使我減少內心的痛苦，我們是不該走的。我們的國家正在開始一個新的時代，我們沒有理由逃避歷史（或許還該加上民族）賦予我們的使命。用造反派的語言來說，則是「工人農民的血汗把你們養大了，你們不應該背叛」！

　　同你相比，我是軟弱的。我在這十年中受到的磨難比你少得多，但是我不能像你那樣忍受。對於那些惡意的中傷，無端的誹謗，我常常爆發。這並不是我比你堅強，恰恰是我比你脆弱。我確實曾經想過，那麼屈辱的活著不如死了好！只是為了亞亞，我才打消了這種念頭。老劉作為「特嫌」被關起來那幾年，我能熬過來，能活下來，親眼見到粉碎「四人幫」的勝利，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

　　當然，這些都是過去的傷心事了。傅家傑說得對，「黑暗已經過去，光明已經到來。」可惜的是，林賊、「四人幫」造成的一代人的偏見，絕不是短期內就能改變的。中央的政策來到基層，還要經過千山萬水，積怨難除，人言可畏。我懼怕過去的噩夢，我缺少像你那樣的勇氣！

　　記得有一次批判白專道路，那些佔領醫療衛生陣地的「沙子」，點了你的名，也點了我的名。會後，我們一起走到醫院的大門。我說：「我想不通。為什麼剛有一點鑽研業務的積極性，就要打下去？以後，再開這種會，我不參加，以示抗議！」而你卻說：「何必呢！再開一百次我也參加。反正手術還得我們做。我回家照樣鑽研！」我問你：「這麼批你，你不覺得冤嗎？」你還笑了，你說：「我一天忙得昏頭轉向，沒時間去想它！」當時，我真佩服你！只是快分手時，你卻囑咐我：「這種事，你別告訴傅家傑，他自己的事就夠煩的了。」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條街。我看到你的臉色是平靜的，目光是自信的。你心裡的想法是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的。我也明白，你是用多麼堅強的毅力抵抗著那些襲來的石子，走著自己生活的路。如果我能夠有你一半的勇氣和毅力，我也不會作出今天的抉擇。

　　原諒我吧！我只能對你這樣說。我走了，我把心留在你身邊，留在我親愛的祖國。不管我的雙足走向何方，我都不會忘記故國的恩情。相信我吧！我只能對你這樣說。相信我們會回來的。少則幾年，多則十幾年，等亞亞學有所長，等我們在醫學上稍有成就，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最後，衷心祝願你早日恢復健康！經過這場大病，你應該接受教訓，自己多照顧自己。這不是我勸你自私。你的不自私，是我歷來敬佩的。我只希望你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我只希望中華醫學的新秀能夠吐出更多的芬芳！

　　別了，你的好友！

　　亞芬

　　匆匆於機場

二十二

　　一個半月以後，陸文婷大夫病體初癒，被允許出院了。

　　這幾乎是一個奇蹟。以陸文婷平日極為虛弱的身體，突然遭到這樣一場大病的襲擊，幾次瀕於死亡的邊緣，最後竟能活了過來，內科大夫都感到驚異和慶幸。

　　這天上午，傅家傑懷著感恩的心情在妻子身邊忙著。他替她穿上棉衣毛褲，又穿上一件藍布棉襖，圍上一條駝色大長毛圍巾。

　　「家裡怎麼樣了？」她問。

　　「挺好。昨天你們支部還派人去幫著收拾了。」

　　她立刻想起那間小屋，那個罩著白布的大書架，那窗台上的小鬧鐘，那張三屜桌……

　　從死亡線上回來的她，雖然穿了這麼多衣服，仍覺得身上輕飄飄的。當她站起來時，兩腿打著哆嗦，很難支持身體的重量。她整個身子幾乎全靠在丈夫身上，一手拽住他的衣袖，一手扶著牆，才邁出了步子。接著，一步又一步，她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趙天輝院長、孫逸民主任，還有內科和眼科的一些同志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一步一停地沿著長長的甬道，朝門外走去。

　　接連下了幾天雨，一陣冷風吹得光禿的樹枝呼呼地響。雨後的陽光格外的明媚，強烈的光束直射進這長長的長廊，冷風也呼嘯著迎面吹來。傅家傑倍加小心地攙著妻子，迎著朝陽和寒風朝前走去。

　　門外石階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臥車。那是趙院長親自打電話給行政處要來的。

　　陸文婷大夫靠在丈夫臂上，艱難地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於北京